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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状”之谜(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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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12 13: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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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状”之谜
          本文转载自公安月刊《啄木鸟》2020年08,09月刊
          文/魏迟婴 东方明
一、一案三命
1949年3月15日晚,解放半年的济南特别市发生了一起三命疑案。
这起案件的现场,在一家名唤“祥元馆”的饭馆里。祥元馆位于旧时被济南人称为“四大马路”之一的经四路上,是一家只有一个门面、店堂仅能容纳八副四人座头的小饭馆。不过,这家小饭馆的年头儿可不短了,早在清朝道光年间就已开张。道光皇帝在位三十年,即1820年至1850年,就算祥元馆是在道光挂掉的那一年开张的,到本案发生时,提一提脚跟就能跻身百年老字号的行列了。
祥元馆的老板姓史,名春悦,饭馆传到他手里已经是第四代了。史春悦深得祖辈真传,一手鲁菜炒得别具一格。“别”在哪里?史家祖传厨艺的特点是擅用廉价代用品,市面上哪样食材价高,就会以其他相对价低的食材替代。史家的规矩是“店不欺客”,在店堂张贴了告示,跟食客讲明某几道菜肴是使用了代用品的,所以价格便宜。奇的是,寻常食客品尝下来,使用代用品的菜肴跟使用真食材的并无两样。名声由此传播开,加之价格公道,以及人们天生的好奇心,生意一向很好。
本案发生时段,由于战事,史春悦执掌的祥元馆也进入了低谷。解放以来的头两个月,饭馆勉强保本,直到1948年12月1日徐州解放后,人心渐稳,新政权又采取了一些措施促进经济,人们的收入增加了,这才逐渐开始好转。这种由时局变化导致的生意起落,史春悦并不在意——从清朝道光年间至今,中国本是多事之秋,鸦片战争、太平天国、庚子之乱,祖辈都撑过来了,史春悦本人则亲历过辛亥革命、北洋及抗战时期的动荡,照旧做他的生意,祥元馆的所有规矩一成不变。之所以说到“规矩”,是因为其中有一条跟本案有关——
祥元馆打自开张以来,即宣布“夜不驱客”,也就是晚市(不是夜市)没有规定的打烊时间,食客来用晚餐,坐下后点了酒菜,随便你吃到何时,半夜离去也可,待到天明也罢。由于馆子小,食客有限,祥元馆向来都是由史老板亲自掌厨,另雇两个族亲一个学徒帮厨、跑堂、杂务兼带结账。人手少,一天活儿干下来自是辛劳,遇到吃饭时间长的食客,老板伙计也不陪着他们,食客申明不再添置酒菜后,即结账会钞,然后锁上后堂包括伙房的门,留下店门的挂锁,关照食客尽兴后自行离去,只要把店门锁上即可。这种做法,就像上面所说的使用替代品食材一样,只有祥元馆敢想敢做,别说济南,就是山东全省只怕也无第二家仿效。
“夜不驱客”是祥元馆生意稳定的另一保障。而本文中的三个被害人,就是因祥元馆“夜不驱客”的规矩,让凶手钻了空子,落得“三命呜呼”的。
据祥元馆东伙称,三个遇害的食客系祥元馆的熟客,每月总要来祥元馆一两回,都是晚市光临,几乎每次都要把挂锁留给他们代为锁门。这几个人很君子,每次走前都会把用过的碗碟杯筷等收拾在一起,凳子放入桌下,然后才关灯锁门离开。这天也是这样,三位约齐了来祥元馆喝酒,海阔天空聊得甚是投机,晚上八时许,史老板和伙计准备下班时,这三人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于是,照例在结账后把挂锁往旁边桌上一放,道声客官慢用,咱们先走了,回头麻烦把店门给锁上,明儿见!
其实这哥儿仨并不是天天光顾祥元馆的,所谓“明儿见”不过是客套话。哪知,次日天还没亮,史老板东伙几个还真跟这哥儿仨见面了。不过,这时看到的已是三具僵硬的尸体,更吓人的是,他们的右耳朵竟然都不翼而飞!
最早发现祥元馆出事的是一个姓马的中年男子,此公是中学体育老师。马老师教体育,自是非常注重自身锻炼,每天早上出门跑步,顺带遛狗。他养的是一条纯种日本军犬,那是抗战胜利时从侵华日军在济南这边的一个军犬训练基地弄出来的,给起了个颇具时代特色的名字,曰“倭败”。当时这条狗不过七八个月,如今已经五岁了。祥元馆店堂里三具躺卧血泊中的尸体,就是这条狼狗发现的。
这天早上,马老师带着“倭败”,照例沿着固定路线晨跑。狼狗已经训练得能跟主人绝对配合,不必语言指令,只要吹声口哨,它就能明白马老师的意思。所以,跑步时通常都是将其项圈上的皮带解下来的,它会在主人旁边亦步亦趋。可这天却是例外,“倭败”经过祥元馆时,突然从马路窜向人行道,直奔饭馆紧闭着的门前,稍稍一嗅,吠叫不止。马老师不知何故,但相信狼狗不会无故乱吠,估计祥元馆里面有啥蹊跷,便过去查看。
饭馆大门紧闭,铁栓鼻子上扣着那把大挂锁,里面灯火全无,一片漆黑,即使凑近店门两侧外装铁栅栏的窗户往里看也看不出什么。马老师出身武人家庭,其祖上数代都是久走江湖的镖师,到他这一代,保镖不行了,但武术还是传承下来,一并学到的还有江湖经验。当下,他把皮带扣上狼狗的项圈,牵着继续跑步。不过,目标改了,没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济南特别市公安局第六分局向警方报告。
接待马老师的夜班警员老朱是个留用人员,当时正准备下班,对这种类似道听途说的情况反映不以为然。不过,他不敢表现出来。一是解放后新政权公安机关纪律严明,二是这马老师的拳术在泉城颇有名气,社会上凡是跟江湖搭得上界的人士,不管白道黑道,对其都比较客气。所以,老朱向马老师表示感谢,当着马老师的面往管段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请他们派人到祥元馆看看。马老师也重返祥元馆——因为是他反映的情况,他要了解究竟。
马老师是和接到电话后赶来的两个派出所警员同时到达现场的。这回狼狗也不嗅门缝了,直接上前用爪子挠大门,边挠边叫。警员一看便知情况有异,二话不说,从路旁捡了半块砖头,抬手就把窗玻璃拍碎了。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这时天色已明,凑近窗口向里面张望,三具尸体赫然在目!
一案三命!派出所警员哪敢处置?也处置不了。其中一个连忙截了一辆路人的自行车,疾赴六分局报告。
六分局的值班领导是分局长陈昌奉。陈昌奉是1929年参加红军的老革命,曾担任毛泽东的警卫员七年,建国后撰写过一本影响颇大的畅销书《跟随毛主席长征》。延安时期,他出任过陕北公安处警卫员训练班主任、延安公安局科长、公安分局局长等职,是一位资深保卫工作者。
陈昌奉首先给市局打电话报告案情,放下电话,即带领值班警员赶赴现场。在等候市局刑技人员过来时,先向闻讯出门看热闹的邻里了解情况,得知祥元馆店主史春悦就住在附近,便命派出所警员前往传唤。史老板慌慌张张赶到时,市局刑技人员已经在进行勘查了。
当天午前,济南特别市公安局局长李士英决定,由市局第二科和六分局刑警队共同组建专案组,负责侦查这起恶性刑案。专案组正副组长由吴冰琨、杜志坚分任,五名组员石守相、张大庸、衣景新、钱尚礼、齐宝乐都是从市局第二科和六分局抽调的。李士英指定市局二科副科长郭宜春、六分局局长陈昌奉对专案组的侦查工作进行督导。郭宜春系山东潍坊人氏,1936年参加革命,1938年参与组建成立八路军鲁东抗日游击队第七支队第二大队,曾任指导员、沂水县第四区区委书记、县公安局长、中共鲁中南区公安处处长,济南解放后,担任济南特别市公安局二科(稍后升格为处)分管刑侦的副科长。
下午,专案组举行首次会议,郭宜春、陈昌奉到场,听取专案组长吴冰琨汇总现场勘查及被害人的一应情况。
从清晨到现在,专案组长吴冰琨一直在忙碌。现场勘查结束后,他走访了三个死者的家人,然后回市局向刑技人员了解现场勘查情况,午后,又去找法医了解尸体解剖情况。
老吴是江苏松江人氏,十三岁随父母移居上海。父母是天主教徒,他上的是教会中学。三年下来,文化成绩一般,有两样倒是出类拔萃,一是英语,二是体育。他的英语口语水平,已经可以去外滩跟任何一个操英语的洋人流畅对话;体育方面,他是上海市中学生运动会中短跑、跳高奖牌获得者,公共租界举办的拳击大赛青年二组亚军、摔跤季军。初中毕业后,学校见他对继续读书似乎不感兴趣,正好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来学校招收巡捕,就将其推荐了。租界警务处的英国官员跟他一番交谈下来,又让随行的巡捕与其小试了几下拳击摔跤,也不折腾什么初试复试了,当场拍板录用。
吴冰琨在巡捕房刑事部干了五年,对侦查刑案颇有心得。又因故跳槽去法租界待了一年多,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离开上海,前往南京。除了当侦探,他别无其他特长,经人介绍进了日伪南京市警察局做了一名刑警。1944年初,他开始跟中共地下党接触,为党组织提供情报,利用刑警身份掩护、营救地下同志,为运送根据地紧缺物资提供便利条件。由于表现突出,一年后被吸收入党。抗战胜利后,其中共党员身份暴露,组织上紧急将其调往山东根据地从事公安工作。济南解放后,调至市公安局第二科下辖的刑警队任职。
以老吴的这番经历所形成的思路,今天上午这么一个圈子兜下来,心里已对现场作了一番模拟推演,他的情况汇总显得别具一格,不但完整,而且还原了案子发生的过程——
昨天傍晚六点多,三个被害人来到每月都会光顾的祥元馆用餐。跑堂根据他们平时的习惯,将其安排在店堂中间右侧一副座头上。跑堂对这三位老食客的口味了如指掌,询问并无变化之后,照例招呼在厨房掌勺的店主史春悦:“来了双金(指三人中有两个姓金)三位老客,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哎!”史老板于是吩咐帮厨宰鱼杀鸡烹猪蹄,另准备几样热炒菜肴的主料、配料,自己动手切了一盘熟牛肉,配上细盐、蒜泥,连同两斤散舀高粱酒让跑堂先端上去。
这三位老食客把两斤高粱酒喝去一半时,店堂里的食客只剩他们一副座头了。待跑堂把其他桌上的残羹冷菜收拾干净,墙上那口老式挂钟正好敲响八点。这时,三人起身,一声“账来”,跑堂便奉上账单。他们随即掏钱会钞,但并不告辞。跑堂手脚麻利地把店堂里侧那两副靠墙座头移至正中,并成一副座头,然后把原先那副座头上的剩菜端至临时拼成的座头上。几乎与此同时,史春悦从厨房端出一个硕大的紫铜火锅,放在双拼桌子中间,招呼跑堂送上一应火锅食材、蘸料,学徒则把一盘馒头、两个灌满开水的热水瓶、三个瓷杯、茶叶罐以及店门的大挂锁放在旁边一副空座头上。
史春悦冲三人抱拳作揖:“三位先生,敝号老规矩,兄弟失陪了。恕罪!”
三人还礼:“史老板请便!”
根据刑技人员在饭馆门闩上提取到的指纹推断,史老板东伙离开后,跑堂所喊的“双金”之一金大吕即把店门上了闩,然后,三人继续喝酒吃菜。
据向死者家人了解,这三个老食客以往在祥元馆聚餐,一般都会在十点钟前结束,偶尔因为兴致高,或者需要商量的生意上的事情比较复杂,一时难以达成一致意见,也会延迟些,午夜回家也是有的。有一次干脆都没有回家——实在太晚了,三人把店堂里取暖的火炉加煤捅旺,趴在桌上打盹儿,至天明方才离去。
法医根据死者胃内的食物残渣推断,三人一直待到十点过后还没有停止吃喝,桌上遗留的火锅食材、蘸料和高粱酒还有不少,说明饭局尚未结束,也许还会持续一两个小时。这个判断跟死者家属的说法相符,三人中的“双金”是一对嫡亲兄弟,都已成家,当天傍晚他们离家出门时都曾对家人说过,今晚商量的事情比较重要,是一笔大生意,估计回来得晚些。
十点过后,凶手来了。不过,四邻八舍都说未曾听见有人敲响祥元馆的店门,也没听见过高门大嗓呼喊开门的声音。所以,凶手很有可能是通过轻叩窗玻璃的方式引起三个食客的注意。三个食客做出了反应,被害人之一解仲逵(那副双拼座头和餐具上留下的指纹表明,他所坐的位置离门口最近)便去窗口查看,然后,就开了店门——根据指纹留在门闩上的不同位置,可判断出是上门闩还是开门闩。
其时已是夜深,有人来叩窗户,解仲逵能够把大门打开让来人入内,说明他们(至少其中一个)应该是跟来人熟识的。那么,会不会是预先约好对方会在这个时间过来谈事儿的呢?这个,吴冰琨认为不太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会在祥元馆东伙离开之前,要求提供来人的餐具,可能还会增加两样菜肴。但他们并未这样做,所以,来人应该是不速之客。
三个食客都是背部挨刀殒命,现场没有发现挣扎、搏斗的痕迹,甚至根本没有站起来,就坐在座位上被凶手一刀夺命。由此判断,三人的右耳是死后被割下来的。尽管凶手作案时戴着手套,离开时用饭馆的拖把一路倒退着拭去了脚印,但从上述“刀创都在背后、无挣扎搏斗痕迹、都是坐在座位上被一刀夺命”的情形判断,凶手应该不少于三人,因为三个食客不可能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坐在座位上挨刀子。
说到这里,需要交代三个死者的基本情况了——
三人中的“双金”是一对嫡亲兄弟,年龄分别是三十岁、二十八岁,名字分别叫金黄钟、金大吕。兄弟俩的名字连起来是一个成语,本意是形容音乐的庄严、和谐。从这两个名字上看,“双金”该是出身于喜爱音乐的家庭。确实,他们的父亲是早年留学德国的海归,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主业是贸易,音乐是其业余爱好。他有一副好嗓子,男高音,曾在教堂担任唱诗班领唱。老金在抗战后期因“涉嫌反日”被日寇杀害。当时,黄钟、大吕两个儿子已被老爸带出道,子承父业,干的也是贸易——西药批发商。
三个食客中还有一位,名叫解仲逵,三十七岁,西药经纪人。解在老金在世时是老金的长期合作者,曾为老金介绍过不少上下家生意。老金被日寇杀害后,当时已经在经营一家西药房的“双金”也上了日军宪兵队的黑名单,是解仲逵把他们悄悄送出城躲到郊区乡下的。人是安全了,西药房却给宪兵队查封了。一段时间后,宪兵队长换人了,“双金”这才回城。西药房自然没法儿再经营了,就在解仲逵的帮助下做起了西药批发生意。
按说,有这种人生经历的解仲逵和“双金”,夜晚是不会贸然让人进入店堂的。估计外面叩窗之后,解仲逵之所以肯开门,很有可能当时在窗外露面的只有那个他们熟识的家伙,其他凶手则隐在视线死角。店门开启后,一伙凶手涌入,三人本该做出反应。“双金”学过西洋拳击,解仲逵也是练过武的,而且自幼顽劣,久经街头斗殴战阵,据家属反映,上周还在酒后跟人干过一架,以一敌二完胜。可是从现场桌椅来看,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双金”两个站都没站起来。由此推断,解仲逵去开门后,直接就被来人逼回原位,乖乖坐下了。因此,吴冰琨认为来人不但持刀,而且手里有枪。
然后,凶手就下手了。现场痕迹以及死者的倒地姿势表明,三个被害人均未做出反应。这就不能用“持枪威逼”的理由来解释了。三人未被捆绑、四肢能活动、嘴巴可以呼喊,眼见得性命不保,哪怕仅仅是条件反射,也要挣扎一下的。之所以连挣扎都没有,应该是另一个原因造成的——欺骗!
结合三人随身钱包、怀表、钢笔不翼而飞的情形来看,凶手在杀害他们前对其实施了抢劫。这种抢劫应该是比较“温和”的,老吴推断大致上是这样一幕——凶手用枪逼住三个目标,喝令他们把身上财物掏出来放在桌上。三人照办后,为首案犯称怀疑他们有隐瞒,让同伙搜身。于是,其余案犯持刀分别站在三被害人背后。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为首案犯一个暗号,尖刀直捅三人背部。
法医解剖认定,三人均死于从背后刺入心、肺、肝脏器的刀伤。“双金”兄弟一个挨三刀,一个挨两刀;解仲逵挨了四刀。对创口的检验表明,凶手使用的刀具并不相同,有的是双刃匕首,有的是单刃匕首,还有无护手的小攮子以及弹簧水果刀,一共有四五种之多。这也印证了老吴之前对凶手人数的判断。创口有深有浅,这不仅仅是刀具的长短不同导致的,还有用刀手法的差异。看得出,其中至少有两人出刀不够果断,有拖泥带水的痕迹。
案犯劫财的收获并不如何可观。吴冰琨向死者家属了解到的情况是,“双金”和解仲逵昨晚的聚餐,不是正式谈生意,而是为了一桩即将进行的西药交易聊一个基本构想,不必下定金什么的,所以三人随身携带的钱钞有限。初步匡算,三人身上的现金(北海币)折合银洋,合计不过二十多元;即使加上“双金”的手表、钢笔和解仲逵的那块怀表,总计也就一百多银洋。对此,吴冰琨感到有些不解,如果案犯事先得到消息,专为劫财而来,就这点儿收获,却要背上三条人命,似乎太不值当了。
还有一个细节也使他困惑。解仲逵平时一直使用一块西铁城老式怀表,但这天除了怀表,左腕上还戴着一块手表。解仲逵已故的父亲早年是钟表修理匠,他少年时一度对修钟表产生过相当的热情。其父有心栽培,教得很上心。解仲逵学了两年多,已经能够轻松修理寻常钟表,如果让他在街头摆一个钟表修理摊,自食其力肯定没问题。但后来他的兴趣转移到其他方面去了,也就很少折腾钟表了。不过,老父传授的技艺是忘不了的。再者,正式踏上社会后,他发现这门手艺可以帮他结交朋友、化解矛盾,成为西药掮客后,他一直帮助朋友、客户义务修理钟表,花在这方面的时间比谈生意少不了多少。
案发这天,他出门前刚刚帮一个朋友更换了一块手表的发条。按照修表的规矩,往下应该测试走时是否准确,他就随手把这块表戴在手腕上了。按说,案犯若是为劫财而来,应该把这块手表也劫走才对,可不知怎么的,人家竟然没下手。
因此,吴冰琨认为,案犯的作案动机不是抢劫,而是本案中最残忍血腥也最令人发指的情节——割耳!
二、动机难寻
吴冰琨的这个判断,得到了在场大多数刑警的认同,但也有几个刑警有不同意见,其中包括两个经验丰富、在泉城小有名气的老刑警。他们说抗战前济南黑道作案比较邪门,有一伙匪徒作案后——特别是劫财杀人案件,为转移警方侦查视线,灭口后偏偏要挖眼睛、割耳鼻或者砍去手脚,弄得跟仇杀似的。抗战爆发济南沦陷后,这伙匪徒不知去向,再没任何消息。一晃十余年,这次的祥元馆凶案,会不会是这个团伙又冒出来了?
到场主持案情分析的陈昌奉、郭宜春交换了意见,说咱们这是案情分析会,既然是分析,就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请大家不要拘束,踊跃发言,想到啥说啥。
讨论一展开,一干刑警又发现了更多疑点——
如果案犯是盯着正在祥元馆喝酒议事的“双金”和解仲逵的财物下手的,那很难说他们是一伙专业劫匪,甚至对于抢劫作案很是生疏,在“物色抢劫目标”这一最初环节上都没做好,连及格分都够不上。他们选中的目标虽说是商人老板,而且从事的是当时紧俏的西药批发和中介,但三个受害人那天随身所携财物有限,事后分赃,估计个个都会有一种“此番折腾不值”的感叹。这一点,之前吴冰琨已经想到。再加上实施抢劫时竟然漏掉了解仲逵的手表,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现场相关痕迹显示,案犯中那个叩窗招呼解仲逵开门的家伙,显见系解仲逵的熟人,跟解的关系可能还不错,因为解仲逵对其不设防,叩窗一招呼就为他开了门。如此作为,似与一伙有枪有刀有胆量的强徒的作案风格不合。通常说来,既然匪徒认识解仲逵,那为什么不干脆上解仲逵家去下手呢?解仲逵家里就夫妇两口子,十七岁的女儿年前已经出嫁。据吴冰琨等向解妻了解,解仲逵虽然只是一个无店面无执照闲云野鹤般的西药中介,但这一行收入颇丰,其家财积累已达数千银洋。这一点,料想那个叩窗熟友不可能不知道。因此,专案组倾向于排除这伙案犯的劫财动机。
继续往下捋,那就是害命了。掠去三个被害人的随身财物,不过是顺手牵羊之举。按照之前吴冰琨的推断,案犯极有可能以刀枪威逼,让受害人把身上财物取出后放在桌上,这应该是事先策划好的用来蒙蔽受害人以防其反抗(一旦反抗就会闹出动静,惊动邻里)的作案手法。待到趁被害人猝不及防下手后,就顺手把桌上的财物一并掠入囊中了。案犯这样做,可能也有转移公安机关侦查视线的用意。
再往下讨论,侦查员面临的问题就是:案犯为什么对每个受害人都连捅数刀,而且可能除了那个持枪者,每个案犯都下了手?这一点,再加上割耳,一干刑警就把作案动机跟仇杀联系起来了。
吴冰琨走访死者家属时了解到,死者之一解仲逵的已故父亲、钟表匠出身的“解记钟表店”老板解宏祥,系济南有名的“尚武济天道”的三大谋士之一,江湖上将其排名第二。老解长期为该帮与其他帮会的械斗争利出谋划策,跟多起针对帮会对手的暗杀、纵火、绑架案件有关。江湖人士的一致看法是,如果后来解宏祥不是死于日本宪兵队之手,也活不到现在,肯定会被对手干掉。
解妻告诉刑警,其公公死于日本宪兵队之后,亲族操办丧事时,就曾有几拨黑道人士登门,当众声称,“解钟表”(这是解宏祥未发迹前坊间对其的称谓)人死了,但跟咱们的事儿尚未了结,当初他为“尚武济天道”出谋划策危及吾等家眷亲族友人,按照道上规矩,咱们少不得也要照样奉还。但他此次命丧日本人之手,咱们都是中国人,也就不趁机落井下石,给汝一干家眷亲族雪上加霜,待日后再作计较!
专案组刑警认为,很有可能是时隔五年之后,那话头发作了。当年那几个黑道角色或者其后人,因局势变化或将离开济南,所以想把这笔账给了结了,便纠集起来策划实施了这宗命案。至于连“双金”一并杀害,可能是出于灭口之需。
根据上述分析,专案组形成了侦查思路:从帮会关系入手,调查解仲逵亡父以前的江湖恩怨,重点是曾经得罪过的帮会对手,此为其一。其二,把解宏祥死后办丧事时上门威胁的那些黑道家伙挖一下,作为涉案嫌疑人予以调查。第三,那个叩窗招呼解仲逵开门的案犯,应该是解仲逵的熟人,不但熟谙解氏的日常活动轨迹,而且在业已起更的深夜轻而易举就能使解仲逵放松警惕,把门打开放其入内,足见解对其非常信任。对于解仲逵这种活跃在济南西药业生意圈里的经纪人来说,能跟人建立起这份信任,应该有比较密切的交往,这种交往也应该能落在旁人眼里,留下印象。因此,有必要将此作为一个突破口。第四,对赃物、凶器进行布控。
专案组七名刑警分为三拨,分别负责第一至第三方面的调查,第四方面对赃物、凶器的调查,专案组已经无人可派,就以市局名义向全市七十一个派出所下达协查指令,由派出所安排警员在各自管段内进行布控查摸。
前三个需要调查的方面,重点是第二个,即1944年解家办丧事时那几个登门威胁要实施报复的家伙。根据分工,这方面的调查由专案组长吴冰琨率领刑警衣景新、齐宝乐负责。案情分析会上,包括对专案组进行督导的陈昌奉、郭宜春在内,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容易获得突破的口子。
之前吴冰琨走访解家了解基本情况时,曾问过解妻冯氏,那几个发出威胁的家伙是哪个会道门的。冯氏是个无业家庭妇女,妇人之间聊家长里短能够高谈阔论,但对男人世界的江湖恩怨却是一片空白。眼下吴冰琨、衣景新、齐宝乐二度登门,解家又出现了当年的一幕。一干亲朋好友闻知噩耗,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协助布置灵堂,操办丧事。在刑警看来,这是他们了解冯氏回答不了的那个问题的一个机会——此番前来吊唁或协助办理后事的那些人中,肯定有一部分也参加过“解钟表”的丧事。他们中不乏老江湖,应该说得清这个问题。
下午三点多,吴冰琨等三刑警前往解宅。这时,其他两拨刑警已经出发了。吴冰琨三个之所以走得晚些,是在翻阅那本吴冰琨从市局社会科借来的《济南概况》,了解济南会道门的基本情况。
这是济南解放前几个月,中共济南地下市委遵照华东局的指令收集整理的一本介绍本地社会情况的册子,尽管制作简陋,但对于接管济南旧警察系统的我方军代表来说,却是一本颇受欢迎的资料汇编。该册子内容详尽,对济南三教九流的介绍准确到位,受到了山东省委社会部的好评。吴冰琨是资深刑警,但在济南不过工作了半年,对当地情况只能说是一知半解。跟他一拨的那二位情况也差不多,都是老区来的接管同志,以前从事过公安工作,但对济南的了解基本是一张白纸。因此,老吴说咱们先临阵磨下刀,把济南会道门的情况快速熟悉一下,哪怕是囫囵吞枣呢,好歹跟别人打交道时接得上话。
三人做了个把钟头的准备工作,弄清了死者老爸解宏祥所任谋士的那个帮会“尚武济天道”的底细。
这个组织在济南地面上也算是老字号,是清朝同治年间创办的,其创始人穆湘人系太子太保、山东巡抚丁宝桢的戈什哈。同治八年,慈禧太后的宠宦安德海违反祖制,在未带任何公文的情况下擅出宫禁并借机敛财。八月初二,安德海行至泰安境内,被丁大人派出的由亲信戈什哈穆湘人督率的骑兵逮捕,押解济南,于八月初七将安德海就地正法。安氏长期倚仗慈禧太后作威作福,民愤颇大,百姓拍手称快,“丁宝桢诛安德海”遂成为一段佳话。后来,丁宝桢调任四川总督,穆湘人未曾跟随,留在济南以经商谋生。穆湘人武艺高强,喜欢习研技击,就组织了一个团体,名曰“尚武济天道”。
“尚武济天道”在穆湘人及之后三代执掌之下,纯是研习武术的帮会。韩复榘出任山东省主席后,安置其手枪旅一彭姓军官担任该帮会掌门,自此,帮会的性质就变了,经常参与各会道门之间的争斗,引起了那些老理事、老会众的反对。彭掌门大怒,拔枪拍在桌上——若论徒手较量,即便单打独斗,他也绝对不是眼前这些人中任何一个的对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脸皮彻底撕破,那就无可挽回了。次日,多数老理事、老会众在报纸上刊登启事,声明集体退出,跟“尚武济天道”再无瓜葛。
“尚武济天道”自此大换血,解仲逵的老爸就是在这当口儿被朋友拉进来的。因他工于心计,被理事会视为智囊。不久,抗战爆发,韩复榘率军逃跑,济南失守,稍后,韩被蒋介石在武汉枪决。韩军逃离时,彭掌门宣布退出军界,留在泉城,一心研习国术,不再过问其他。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奉韩复榘密令留在济南从事情报工作的,不知真假。反正日军占领济南后,没听说彭掌门跟日伪方面有什么来往,但也不曾研习国术,依旧热衷于跟其他帮会争财夺利。
由于靠山老韩已倒,原先那些武功了得的老会徒也已离开,“尚武济天道”实力不再,只好搞些由解宏祥等谋士策划的歪门邪道。老解在智囊中虽然排名第二,但实际上,几乎所有点子都是他出的。那些吃了亏的对手自然对老解恨之入骨,但一时也奈何不了他。最后,估计是有高人幕后策划,借日本宪兵队之手除掉了解宏祥。抗战胜利后,原本就已在走下坡路的“尚武济天道”别说“济天”了,自顾也没法儿周全,省警察厅为完成取缔“日伪余孽”的指标,随便加了个罪名,就把他们给端了。
当下,三刑警到了解宅。解仲逵的遗体已由亲友雇了一辆大车接回,搁在灵堂正中。解妻冯氏认出为首这位就是上午来过的吴同志,就把夫家亲族中一位年岁不到五十但辈分颇高的男子向他介绍了,说这是咱家大爷,从郊区赶来主持丧事的,上次我公公出事,也是大爷主持的。
此公不卑不亢向吴冰琨行礼,语速不紧不慢,口齿清晰,说在下姓解,名翼翔。说着已经拿出三张名片,礼数周到地向三位刑警一一奉上。一看便知,这是熟谙套路的老江湖。吴冰琨跟他聊下来,方知这位解翼翔是青帮中人,五年前解宏祥丧事上那两拨登门威胁的会道门人士就是他接待并劝退的。解翼翔记忆力惊人,时隔五年,他跟那些人素不相识,就打过那么一回照面,竟然把对方的姓名绰号、外貌体形、嗓音腔调以及帮会身份记得清清楚楚,当下一一道来。
于是,刑警就掌握了那两拨对象的基本情况——
第一拨来了两个,是“一贯道”的,一个名叫储济庭,江湖绰号“储老祖”,是“一贯道”的点传师,据说装神弄鬼有一手;另一个名叫牟云天,绰号有点儿冷门,唤作“闷声不响”。据解翼翔回忆,此人有一张白净脸,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目光阴沉,一看便知是个肚子里做功夫的角色。
第二拨来了三个,是“天运金船圣会”的会徒,为首那个名叫史九斤,江湖绰号“一声吼”,据说嗓门儿甚大,曾有在人耳边狂吼一声使人家的听力基本丧失的纪录;另外两个是其徒弟,分别叫庄银富、刘林涛,出道不久,尚未闯出什么名头,所以还没有绰号。
至于其他情况,解翼翔就不清楚了,只是说那些主儿事后没再来聒噪过,他在外面也没听说过跟这话头相关的传闻。三刑警又向解翼翔问明了当年操办解宏祥丧事时有哪些江湖朋友前来吊唁,得知一共有十七人。这十七人跟解宏祥还真是真正的哥们儿,这次老友之子遭遇不测,他们在闻知噩耗后立即作出了反应,此刻在场的共有十三位,那四个没到场的,两个已经病殁,两个早已举家离开泉城,自此断了音信。
在解宅前空地上用油布临时搭起的帐篷内,刑警把到场的那十三位聚合起来开了个座谈会。与会者很健谈,人人发言,聊了不少,但只有江湖和会道门的信息,并无任何跟破案有关的直接线索。
之后,吴冰琨三刑警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对上述两拨对象进行了调查——
经与《济南概况》中所载帮会内容核对,这五人中只有那个“一贯道”点传师“储老祖”储济庭榜上有名,其余四个没能进入奉命收集相关情况的我方地下情报人员的视线,估计在江湖上都属无名鼠辈,不值一谈。正常说来,这种小角色的信息即使有人提供,在汇总情报时也会被删除。否则,那本《济南概况》得印多厚?不过,专案组侦查员却觉得,越是这种无名鼠辈,涉案的可能就越大。
据解宅座谈会上所获得的信息,当年那两拨人闯入丧事现场向解家发出威胁之事,乃是泉城江湖上的一桩新闻,引起了黑道热议。黑道“主流”已经对该行为有了基本统一的看法:不管干这桩事的人属于哪个会道门,都不能代表其所在堂口的立场,只是其个人行为,哪怕他们打着各自堂口的旗号也不例外。
座谈会的出席者之一、十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原“尚武济天道”账房先生周锦清回忆说,解宏祥为本门策划的所有行动,并没有针对“天运金船圣会”和“一贯道”的。如果说闯丧事现场的那几个人确实与解宏祥有什么过节,也只是他们的个人私利因“尚武济天道”的什么行动受到了损害,也就是说,纯属私人恩怨。而且这些人都是无名鼠辈,受到损害的程度也不一定怎么严重——“尚武济天道”虽然江河日下,毕竟是江湖老字号,其对手也都不是寻常之辈,没必要自降身份对这些没名没号的小角色下狠手,至少没涉及纵火、强奸、凶杀这三类恶性案由,否则江湖上早就传开了。
所以,周老先生觉得,上述几人涉案“尚欠理由”。老先生的观点得到了其他与会者的赞同。但刑警不能因为这种推测就放弃对这条线索的调查,正副组长吴冰琨、杜志坚交换意见后,决定先把那两拨人在案发当晚的活动情况逐个捋一遍,看他们是否有作案时间。
刑警先是根据《济南概况》上的记载,去了“天运金船圣会”总部,那里原是一座破旧祠堂,抗战胜利后,被该会施展强横手段以很低的价格半抢半买地盘了下来。不过好景不长,济南一解放,新政权命令“所有会道门一律停止活动”,该会因而立刻消停(后来死灰复燃出现大动作,被我警方扑灭,列入大案名录,官方史籍有载)。总部只留下一个日夜驻守的老头儿,听力似有问题,不知是不是被那个“一声吼”史九斤弄的。刑警问了一阵,不得要领,只好去了管片派出所,从一个留用老警员那里打听到史九斤的下落。
可是,按图索骥找上门去,一见面刑警心里便凉了半截!怎么呢?史九斤已经中风八个多月,半身不遂,言语不清,早已不是当年的“一声吼”了。这等模样,料想跟案子没有关系,但刑警还是要问一问当年他闯入解家丧事现场的原因。不料,这家伙脑子也不大好使了,听着只是摇头。向家人打听,都说不清楚那事儿。再问另外两个闯丧事现场的徒弟庄银富、刘林涛,倒是答得上的,说那两个原是郊区陈家庄的农民,是一对姨表兄弟,拜了史九斤为师加入帮会后才进的城。解放后,帮会停止活动,两人已经回乡种庄稼去了。
吴冰琨、衣景新、齐宝乐三人随即前往陈家庄,顺利找到了庄、刘。两人确实已经还原为农民,一副庄稼把势模样。问他们最近在干什么,都说打自去年10月中旬从城里回来后,一直在种庄稼。那么,前天晚上离开过村庄吗?两人说就在村里待着呢,晚上玩牌,玩到半夜,外面下的夹大仙(黄鼠狼)的套子夹着了一条狗。于是牌也不打了,几个人一起动手剥皮开膛,弄来两瓶烧酒,吃喝到鸡鸣时分方才各自回家。
刑警让民兵队长把另外两个打牌的青年唤来一问,证实庄、刘所言不谬。又查看了那张剥下来的狗皮,终于确认这二人与本案无涉,只好无功而返。当然,没忘记顺口问一下当年闯丧事现场的用意,对方的回答使刑警哭笑不得——史九斤听说“一贯道”的“储老祖”去解宅如此这般威胁了一通,迅速被人誉为“明大义,讲江湖”,寻思何不仿效,也可为自己扬个小名气,就叫上两个徒弟前往了。
三、案件升级
上述调查,耗去了整整一天时间。次日,吴冰琨三人启动了对第二个目标即“一贯道”点传师“储老祖”储济庭的调查。
“一贯道”的历史不长,但在旧中国的影响颇大,其组织遍布多个省份,其成员数量惊人,而且其中有为数不少的旧政权党政军警特等机构的官员或者眷属,有的还被特务机构掌控,成为特务机构的外围组织。其时新中国尚未成立,对“一贯道”这类组织没有明确定性,已解放地区如何对待该类组织也没有统一的规定。不过,像济南这样的中心城市,且是“一贯道”活动的重点区域,我方是比较重视的。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一贯道”组织属于反动会道门,也没有取缔或告诫其停止活动,但要求“一贯道”骨干分子须向公安局登记。本案侦查期间,“一贯道”还在民间进行活动,不过,“储老祖”却好像已经消停了。
上午,三刑警赶到储济庭担任点传师的“一贯道”坛口——位于铜元局后街的一个资本家遗孀段氏的花园洋房寓所,发现有二十来个徒众在聚会。听说刑警是来找“储老祖”的,一干人露出惊讶的神情,面面相觑,但没人吭声。吴冰琨把段氏唤到一旁,问这是怎么回事。段氏用一种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专案组长,吞吞吐吐地问:“您三位真是公安局的同志吗?”
吴冰琨暗忖,他们三个虽然穿着便衣,但并非化装侦查,即使寻常老百姓也能一眼看出他们是公家人,这婆子为啥有此疑惑呢?看来,只是口头上申明公安身份还不够,于是,就亮出了证件。段氏有初中文化,看来也有些社会经验,当下伸手接过证件,翻来覆去查看一番,这才双手奉还,然后揭晓谜底——
储济庭早在半月之前就已经被公安局抓去了,就是在段氏这里被带走的。那天,段氏正在和人打牌,储济庭突然登门,说有点儿私事要说一下。落座后,段氏刚给他倒上咖啡,便衣就闯进来了,问明储济庭的身份,当即就把他铐走了。段氏追出门去,问他们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抓人。便衣答称是市局的,至于为什么抓人,你不必知道!
刑警终于明白这一干“一贯道”徒众刚才为何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们了。半月之前,市局来人逮捕了点传师储济庭,吴冰琨是市局第二科社会股(刑警队)领导,如果储是刑警队抓捕的,他肯定知道。但是,他对此一无所知,那料想必是市局督察室抓的——济南作为华东地区首个解放的省会城市,我方接管旧警局后建立的一应科室的称谓与现时的意义不同,比如督察室,现在是管警纪的,那时的职能却是政治保卫。
吴冰琨寻思,这里既然是储济庭所在“一贯道”分支的堂口,是否知道跟储济庭一起闯解家丧事现场的那个绰号比较冷门的家伙——“闷声不响”牟云天呢?继续询问段氏,三刑警都有一种感叹:这个堂口看来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不但有被政保部门逮捕的“储老祖”,竟还有日本特务牟云天!
这个“闷声不响”牟云天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长期在济南潜伏。1943年,他奉命混入“一贯道”。由于赞助了一笔不菲的金钱,一加入就被点传师储济庭拉在身边,不便安排“一贯道”的例行职务,就给了个“助理”的头衔。抗战胜利后,牟云天不露声色,继续待在“一贯道”。但不知怎么,让“军统”山东站侦知了其底细,逮捕后押解南京了。这是1946年1月间的事儿,至于押解南京之后如何,段氏这干徒众就不清楚了。
三刑警随即去了市局,吴冰琨先向二科领导郭宜春报告了调查情况,要求跟督察室联系向已捕人犯储济庭外调。公安局内部的活儿,隔部门如隔山,即使一个部门通常也互不知晓对方在侦办哪个案子。所以,这就不是由郭宜春打个电话或者写一纸条子就办得了的事。按照规定,需要第二科向市局领导递交书面报告,领导批准后再跟督察室联系,经督察室领导批准后,方可去市局看守所提审储济庭。
有刑警提出,这一拨就储、牟两个目标,都已有着落,可以认定没有作案时间,是否不必提审储济庭了?吴冰琨说既然已经找到储的下落了,还是去看守所走一趟吧。
储济庭是个颏下留着一绺焦黄色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儿,江湖绰号虽是“老祖”,却并无半点儿道骨仙风之形,一眼看去还稍显萎靡,不过,说话声音倒中气十足。他告诉刑警,其被捕并非因为他是“一贯道”骨干分子,而是跟抗战期间混入“一贯道”的日本特务中村有关,这个中村,也就是牟云天。
抗战胜利后,“军统”将中村逮捕,押解南京,后来听说并未法办,而是摇身一变成为“军统”改组的“国防部保密局”特工。济南解放后没几天,那主儿化装潜入泉城,半夜登门找储济庭聊了一阵,聊的都是济南解放那几天的情况——储济庭当着“一贯道”点传师,每天去段氏那边的本门堂口待上半天,跟一干徒众接触,社会上的情况知道的比较多。
那天晚上,他跟中村说的就是这些情况。天明后,中村就走了,自此再也没见过面,也没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直到这次市局便衣把他请进局子,他方才知道中村其实是奉命前来建立外围特工组织的,而储济庭已经被任命为该组织的首领,国民党“保密局”已经为此专门建立了档案。然后,储济庭就开始叫冤。刑警说你先别扯这个,当初“尚武济天道”的解宏祥死于日本宪兵队之手,你带着牟云天闯丧事现场威胁家属,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储济庭马上又叫起了撞天冤。原来,解宏祥的被捕是中村捣的鬼。当时储还不知这主儿是日本特务,只觉得这个江湖绰号“闷声不响”的“助理”话语不多,能量却不小,“一贯道”堂口遇到什么问题,只要他去外面转上一圈,总能顺利解决。现在想来,中村应该还受命跟其他几个喜欢闹事的帮会如“红枪会”、“银刀会”、“十三股帮”有接触,因为他曾让储帮他牵线搭桥结识那三个帮会的首领。
一次中村请储济庭去饭馆喝酒,“十三股帮”总舵主李度也到场了。席间,李度说起“尚武济天道”,可能之前曾吃过解宏祥的亏,对其恨之入骨。三天后,解就被宪兵队逮捕,次日即被杀。然后,中村就跟李度做起了结拜兄弟。解宏祥的尸体被家属领回后,是中村向储济庭提议去解宅看看。途中,中村说以“老祖”您的身份,过去总要有个说法吧,否则容易惹人议论。两人商量下来,决定威胁几句。这就是闯丧事现场的由来。
3月18日晚,专案组开会汇总案情。之前定下的四路调查,包括全市十一个公安分局、七十一个派出所对凶器和赃物的布控,均没有任何发现。相比之下,还是吴冰琨、衣景新、齐宝乐这一路调查到的情况算是最有价值的,至少排除了史九斤和储济庭的作案嫌疑。
那么,往下应该如何进行呢?一番讨论后,众侦查员形成一个观点:目前还看不出三命疑案跟江湖黑道仇杀有什么直接关系,不如暂时搁置一旁,先盯着“案犯之一必跟被害人解仲逵熟识”以及“赃物、凶器”这两点查。这两个方面,应以前一个为主,后一个为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前一个方面的形成因素已经固定,只要把解仲逵生前那些熟友反复梳理,总有希望发现线索。而后一个方面则存在很大的变数——如果案犯不急着销赃,布控就不会产生效果;而那几种作案凶器又缺乏特点,在民间散布很广,调查起来非常不容易,只能作为一种参考。
于是,专案组对调查分工重新作了安排,五名刑警扑在调查解仲逵生前的社会关系上;两名刑警负责跟全市分局、派出所联系,参与赃物布控和对凶器的查摸。
计议定当,吴冰琨说时间不早了,大伙儿抓紧休息,明天上午按照分工各自行动就是,不必再来集中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上午,吴冰琨接到市局领导电话,命其与副组长杜志坚立刻前往市局。
这个电话来得不寻常。按照常规做法,跟专案组联系的应是督导专案工作的市局第二科领导郭宜春。可是,郭宜春没来电话,来电话的是市局副局长凌云。这段时间,由于市局政治保卫部门督察室正副主任唐劲实、张洪范调往徐州市(当时徐州隶属山东省)分任市公安局正副局长,组织上让分管政保的凌云副局长兼任督察室主任。按说,专案组正在侦查的这起大案并非凌副局长分管的,而现在却是凌副局长电召专案组正副组长过去。吴冰琨禁不住心里嘀咕,难道这个案子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吴冰琨、杜志坚两人一路把自行车踩得飞快,抵达市局大门口刚下车,门卫室警卫已经迎上来了,说里面打电话通知了,让他们直接去督察室。
情况确实发生了变化,确切地说,应该是组织上获得了一条非常重要的内部情报。
当时,山东省的另一重要城市青岛尚未解放,还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之下。这个重要情报,就是在青岛从事秘密工作的一位同志获取的,只是,这时尚无法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这位无名英雄的代号是“鲅鱼”,年龄、性别、职业、籍贯等一概不清楚。根据其送出的这条绝密情报的内容推测,“鲅鱼”可能是中共打入“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的内线,或者虽不是内线,但有条件接触到山东站的敌特。这条绝密情报的内容,和专案组眼下要侦破的三命疑案有关——
3月17日,有一个来自济南、不明身份的神秘旅客乘火车抵达青岛(当时解放区和国统区之间的铁路交通依旧维持,但火车的终点站在青岛郊区,旅客下车后须自行解决前往市区的交通问题;从青岛往济南的回程火车也是如此)。搭乘载客马车进入市区后,此人去了市警察局,不知跟接待的警察嘀咕了些什么,稍后就由警察局派了一辆小吉普将其送往“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山东站原驻济南,去年济南解放前迁往青岛)。
此人向“保密局”山东站递交了一封密函和一件封得严严实实的物品。落款为“暗杀团”的密函称,来人系济南一伙“有识热血志士”自发组建的“鲁济勘乱建国团”派遣的信使,冒死从济南潜赴青岛,求见“国防部保密局”驻青岛机关长官,为的是报告他们成立这个特别团体的情况。
该团体的主要宗旨是,拟在“沦陷区”策划实施以暗杀中共党政军领导为主兼带爆炸、纵火等破坏活动,故又称“鲁济暗杀团”。“暗杀团”已于日前正式成立,目前有十七名成员,均系国民党员、“三青团”员,计划进一步发展扩大。密函要求得到党国的支持,希望“国防部保密局”将“鲁济勘乱建国团”正式列入编制,给予经费、武器及相应器材,并指派行动专家对团体成员进行诸般行动技术的培训。当然,若是直接指派资深特工专家担任“暗杀团”的长官,那是再好不过了。
密函还称,眼下国共斗争紧张激烈,组建“暗杀团”非常容易引起误解。按照特工这一行的规矩和防谍反谍之需,“保密局”必然要对他们报告的上述情况予以严格审查。为缩短审查时间,尽快获得“保密局”方面的认可,“暗杀团”决定递交“投名状”。经过精心策划和准备,已于3月15日夜间采取行动,对在济南市经四路老字号饭店祥元馆内喝酒的三名食客(附有姓名、年龄、职业及家庭住址说明)予以“密裁”。分别割下三死者耳朵一枚,作为“投名状”奉上,以向党国表示“其志之坚”,云云。
“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对上述情况大感意外,这种事儿抗战时由戴笠执掌的“军统”据说曾遇到过,但抗战胜利“军统”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后,就再也没听说过。眼下党国风雨飘摇岌岌可危,有这种情况冒出来,当然是一桩大好事。但兹事体大,不是山东站能拍板决定的,不可能当场答复这个信使。所以,接待特务与其作了一番谈话后,就将其打发走了。
当天,“保密局”山东站即举行有七名校级特务参加的专题会议研究此事,决定将一应情况上报“保密局”总部,由总部定夺。
“鲅鱼”的这份重要情报是以急电方式向华东局社会部发送的。华东局社会部收到该情报后,连夜传达中共济南特别市市委社会部,自然立刻就惊动了主持山东省委社会部和济南市委社会部工作的李士英和凌云。这两位资深保卫工作专家连夜研究后,认为该情报的真实性不容置疑——祥元馆三命疑案中被害人的一应情况跟情报显示的相关内容完全一致,遂决定立刻组建专案班子进行侦查,要求尽快破获“鲁济暗杀团”,赶在这伙反革命分子再次作案前将其一网打尽。
专案班子包括两个专案组。第一专案组由济南特别市公安局督察室侦查股(当时称为“侦察股”,稍后升格为科)四位从事政治保卫工作的侦查员许嘉新、黄筠、祝希雨、袁力组成,另将之前负责调查祥元馆凶杀案的市局、六分局联合专案组组长吴冰琨调入,担任该组组长;第二专案组由原市局、六分局联合专案组原班人马(除吴冰琨外)组成,原副组长杜志坚担任该组组长。
专案一组驻市局,二组仍驻六分局。一组负责对“鲁济暗杀团”的核心调查,即那个赴青岛主动找“保密局”山东站递交密函和投名状,要求“为党国效力”的信使,须以最快速度查明其人的下落,暂不惊动,严密监视,顺藤摸瓜查明“鲁济暗杀团”的内部情况,一举破获这个反革命团伙;二组负责外围调查,按照之前拟定的调查方案继续进行下去,全力追查那个跟解仲逵熟识的案犯,以及对赃物、凶器的布控查摸。
两个组的工作互相之间不通气,组长吴冰琨、杜志坚直接接受市局副局长兼督察室主任凌云的领导,并按照要求汇报侦查进展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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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09-12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兵分两路
往下关于侦查进展情况的交代,就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了。
当天,专案二组在赃物布控方面获得了突破——
济南市第六区中大槐树街(今中大槐树南街)上,有一家只有半个门面的“薛氏钟表”。店主薛鼎是个腿脚不便的瘸子,四十来岁,济南本地人氏,以前在国民党山东省主席兼第三路军总指挥韩复榘的手枪旅当兵,据说能双手使枪,百发百中。1937年冬,日军进攻山东,韩军与其进行了当时著名的“血战德州”战斗。薛鼎下肢负伤,自此残疾。伤愈后,为谋生计,发挥自己双手灵巧的特长,自学维修钟表,开了一家钟表修理小铺。
薛鼎以前在手枪旅时,喜欢结交江湖朋友,伤残改行做钟表匠后,自有朋友光顾生意。“薛氏钟表”渐渐就在道上有了些名气,除了维修钟表,还暗中做起了出售新旧钟表的买卖。自然,买进卖出的货色均是来路不明之物。日伪警察局和抗战胜利后的国民党警察局中,有些刑警跟黑道有勾结,或者干脆就是黑道角色,再者,以前人家“薛双枪”在韩大帅的手枪旅效力时,跟警方也经常有来有往,因此,明知薛鼎收赃销赃,也就故意眼开眼闭。济南解放后,薛鼎的钟表小铺还开着,生意也还不错,江湖弟兄黑道朋友依然偷偷前往销赃,只是做得隐蔽些了。
其时薛鼎的社会经验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江湖级别“老”到骨灰级了。新政权的公安机关对赃物布控得很严,经常有留用刑警前往“薛氏钟表”,叮嘱他留意赃物。薛鼎对寻常警员根本不放在眼里,有时管段派出所有着接管干部身份的所长、分局军代表什么的去布置赃物布控方面的工作,他也敢阳奉阴违,警方还拿他没办法——这主儿是老江湖,寻常训诫治他不了。抓他吧,历史反革命算不上,他虽是韩复榘手枪旅的资深枪手,但一直就是一个士兵,连班长也没有当过,论成分撑足也只能算是旧军人。找个茬儿说他包庇小偷拘他?不是不可以,但人家是残疾人,真的进去了人民政府就得养他,还得派其他人犯伺候他。犯得着吗?所以,别说派出所了,就是分局对他也没奈何。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鲁济暗杀团”大案侦查工作零的突破,竟然就是这个薛鼎发挥了作用!
这天上午十时许,管段派出所新民警小周骑着自行车经过“薛氏钟表”,忽听一声吆喝:“停车!你过来!”小周不知何人在吆喝,也不知是在叫谁,照旧蹬着。薛鼎大恼:“姓周的小警察,唤你呐!没听见还是怎么的?”
小周这才知道被吆喝的对象是自己,当下掉转车头来到钟表铺前,正要问有啥事儿,薛鼎先开腔了,用的是旧军队长官对士兵发号施令的口吻:“你给你们陈局长捎个话,就说修钟表的薛师傅请他过来一趟,跟他说点儿事。”
这口气有点儿大,小周自然要问是啥事儿。“啥事儿?你这种小警察也配知道?”
小周暗恼,可面对这个难缠的主儿又不好发作,便回所里向所长报告了。所长说这薛瘸子一向很牛的,他要求捎话,咱给他捎到就是。于是,真的就往分局打了电话。
薛瘸子说的陈局长,就是第六分局局长、老红军陈昌奉。当天早些时候,他已经接到市局通知,与原祥元馆三命疑案专案组另一督察领导郭宜春一起听凌云传达了组织上关于调整专案组辖属事宜的指示。此刻,得知薛鼎要见他,估计对方可能有什么线索要提供,当下也不去考虑自己已经不担任该案专案组的督察领导了,立刻叫上一个部属,两人骑上自行车直奔薛鼎的钟表铺。
薛鼎见陈昌奉亲临,那份架子终于收敛了些:“听说政府在布控查赃物,我这里有一块表,局长您有兴趣的话可以拿去瞧瞧。”
陈昌奉一看是块老式西铁城怀表,心里一动:三命疑案布控的赃物中的确有一块这种品牌的怀表,也是六七成新旧。那是死者解仲逵的。记得专案组汇报案情时侦查员提到过,据解仲逵之妻冯氏称,老解前年从旧货摊淘得一块日本西铁城怀表,他是钟表世家出身,识表,知道这块表虽然旧,却是一块好表,这价也开得便宜,遂掏钱买下。拿回家后自己打开怀表后盖,在内面留了一个暗记。
陈昌奉让薛鼎拧开怀表的后盖,一看,果然有一个特殊的暗记!
临末,薛鼎还说了一个小插曲。他收下这块怀表后的次日清晨,从家里过来正要开门营业时,忽然来了一个一看就是小混混儿的小子,称想买一块便宜些的怀表,英纳格、西铁城什么的都可以,式样老些也没关系。薛鼎听见“西铁城”三字,寻思难道昨天收购那块怀表时,正好被这小子从铺子前经过扫溜着了,猜是收赃,现在是来打秋风的?当下便恼了,几声喝骂就把那小子撵跑了。
专案二组接收了这块怀表,也获悉了薛鼎向陈昌奉报告的全部内容。他们当即去老解家核实,终于确认这是本案的一件赃物。这乃是警方自3月16日开展侦查以来获得的第一条实实在在的线索。遗憾的是,当时刑警只顾盯着这块怀表,却忽视了薛鼎最后说的那段小插曲——这是后话。
怀表得到确认后,二组刑警石守相、张大庸受命往下进行调查。陈昌奉拿到这块怀表时,已经向薛鼎询问了来路,得知是一个名叫秦宝德的青年男子拿来的。石守相、张大庸两人便根据卖方留下的地址前往管段派出所了解秦宝德的情况。派出所说管段里有这人,是个私立小学体育老师。秦宝德出身城市平民家庭,其父是自由职业者,母亲无业,小秦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都已出嫁。小秦本人结过婚,其妻是同一小学的同事,济南解放前夕跟人私奔了,不知去向。这人平时比较老实,历史清白,没参加过任何党派组织及会道门,也不善结交朋友,日子过得谨慎太平。
刑警请派出所找个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也不会惊着他的理由,悄悄把秦宝德传唤来所接受调查。
一会儿,小秦来了,还带着户口本——派出所通知他的理由是,接受他一个多月之前提出的关于注销其私奔妻子户口的申请,让他来办理手续。手续倒还真的给他办了,不过根据民政部门的规定,还须登报声明跟其妻解除婚姻关系。当时新中国尚未成立,新婚姻法还没出台,只能延用解放前的惯例。
秦宝德见这事有实质性进展,非常高兴,一迭声道谢。这时刑警已经在一旁待着了,待他谢过刚要起身告辞,被按住肩膀请他暂缓,说还有事儿要麻烦你一下。说着,刑警把那块怀表放在他面前。
秦宝德交代,前天一个学生的家长送给他一张戏票,说外埠来了个新冒出的角儿,都说唱得不错,有朋友送来几张戏票,给秦老师一张。小秦对看戏不感兴趣,但他还是收了下来,不想去看,寻思去退了吧。傍晚,就去戏院门前把票退给了等票的观众。正要离开,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十七八岁肤色黝黑的青年,对方从怀里掏出这块怀表,在他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用目光询问,意思是:要吗?
没等小秦反应过来,那青年另一手已经伸出了两个指头。小秦从来不跟这类人打交道,对江湖暗语暗号绝对陌生,不知什么意思,只有怔怔地看着对方。那小子一指路边,两个指头扯着他的衣角将其引至行道树下,悄声道:“这是东洋货,便宜点儿卖了,两块大洋,付北海币也行。别看是旧的,您听听这声音,嚓嚓嚓走得多欢!”
小秦是有手表的,瑞士梅花,走得很准,外形也好,因此并不想另置一块。但对方报出的价格实在太吸引人了,暗忖如果收下后转手出售,那不是可以小赚些许?两三块大洋总有的,遂决定买下来。不过,他身边只有一点儿零钱,就让对方随其回家去取。就这样,他把这块猜测必定来路不正的怀表买了下来。昨天中午,他抽空去附近经四路上的“薛氏钟表”一转手,果然赚得折合三块大洋的北海币。
石守相、张大庸两个当场做了一份笔录,让秦宝德签了名,盖了手印。电话请示组长杜志坚后,严令其守口如瓶随传随到,就让秦宝德回家了。
往下,就是找那个在戏院门前销赃的上家黑小子了。杜志坚对留用老刑警钱尚礼说,老钱,我寻思这活儿交给您去做最合适了。
钱尚礼四十岁出头,打自十八岁考入北洋政府山东省会警察局以来就干刑侦,虽然始终是底层警员,也没有过因其发挥的关键作用侦破了哪宗大案的记录,但他在泉城地面上人脉颇广,手头掌握着若干个铁杆耳目。所以,杜志坚派他查摸那个在戏院门口销赃的贼头狗脑的目标。
果然,老钱头天接任务,次日下午就打探到了消息——那个销赃的主儿名叫陶阿龙,是个扒手。别看只有十八岁,人家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资深扒窃从业者。
陶阿龙出道确实早,他是自幼就被父母遗弃的苦孩子。父母是何许模样?自己是怎么被遗弃的?小时候住在哪里?等等,他一概没有印象。从四五岁记事起,他就跟着一个老叫花(以这个年龄段孩子的认知判断,那叫花子当时估计不会很老,最多中年而已)。十余年后回想起来,他估计那个老叫花很有可能是个职业扒手,为躲避江湖仇家追杀,改名换姓故意沦为乞丐的。
和老叫花一起生活的那十余年里,陶阿龙学到了不少江湖经验,具备职业乞丐的机灵、坚韧以及识别社会上各种人物的眼力。在他十五岁那年,老叫花突然失踪。失踪前半年,老叫花还传授了他一些扒窃手段。老叫花失踪之后,陶阿龙一边行乞一边习练扒窃,如今已是一个独来独往的职业扒手了。如果不是解放后黑道“好景不再”,只怕他在江湖上已经有名号了。
听了钱尚礼上述内容的汇报后,杜志坚考虑到案子的性质已经起了变化,行事就特别谨慎,不敢擅越职权作出决定,遂去市局向凌云当面汇报。其时凌云担任的职务众多——中共山东省委社会部副部长、济南特别市市委委员、市委社会部副部长、市政府委员、市公安局副局长兼督察室主任等,加之处于初解放时那种百废待兴的状态中,其工作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杜志坚一直等到晚上八点才有机会向凌云当面汇报上述情况,然后请示是否可以直接“动”陶阿龙。凌云指示:可以“动”,但不是抓捕;最好采用通过可靠的第三方向他了解赃物来源的方式进行调查。同时,二组要安排人员对其进行秘密监视。
五、美女信使
与此同时,专案一组也开始了对“鲁济暗杀团”派赴青岛的那个“信使”的调查。这个信使是怎生一个人物?说破了可能会使人大跌眼镜——
济南市北坦南街住着一户人家,只有一对母女。物质生活水平尚能维持温饱,在众多寻常市民眼里属于小康水平,但在富人眼中,不过是早已风光不再的没落户。女主人是个四十二岁的中年妇女,姓白,名淑华,系旧时济南城一度颇有名气的粮商姜义真的如夫人;其女儿名叫白姜,听这名字就知道是白淑华与姜老板生下的骨肉。
十年前,六十岁的姜老板病殁,临终前当着围集于病榻前的全家成员留下遗嘱,分配财产。如夫人白淑华和庶出的小女儿白姜分得位于北坦南街的一套宅院以及财物若干,此外,还给了她们位于西门外的十多亩土地。当然,白氏获得这笔算得上丰厚的遗产是有一个附加条件的,那就是终生不得再嫁。如若违反,老姜家其他家庭成员有权收回上述财产,将其扫地出门;收回的财产归于女儿白姜名下,在其未成年之前,由姜家三个儿子即白姜的大哥二哥三哥作为监护人代为管理,待其满十六岁时交还妹妹。这年,白姜九岁,正在读小学三年级。
一晃十年过去,白姜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白姑娘三年前读完初中,以其成绩,是有把握考入高中甚至日后还有希望更进一步迈入大学校门的,其母长期以来心心念念也正是这么想的。可是,白姑娘自己却对上高中考大学不感兴趣,坚持要尽快参加工作,早日踏上社会。而且,对自己日后的职业也已经有了打算——做一名护士。
旧时护士作为一门职业,是比较体面的,社会上将从业者称为“护士小姐”。白姜的性格得自其母遗传,天生待人温和,颇有耐心,她认为自己做一名护士应该没有问题。长期以来,这对母女相依为命,白淑华对女儿通常都是采取依从态度,在择业问题上也就违心点了头。
白姜在初中阶段的学习成绩,常年保持年级前三十名之内的水平,考卫生学校自无悬念。卫校学制两年,其中半年去当时济南市唯一的公立医院——济南市立医院实习。1948年6月,白姜实习期满,被医院留用,遂成为该院的一名正式护士。同年9月,济南获得解放,市军管会接管了这家医院,成立医院管理委员会(1949年4月,济南特别市人民政府卫生局正式接管该院,仍使用济南市立医院的名称)。医院所有权由旧政权变更为新政权,对于白姜的工作并无影响,她仍旧是一名护士,还是待在原来的门诊外科岗位上。可是,她的人生却因一次邂逅发生了巨大变故!
1949年元旦,白姜轮到上日班。她像往常一样准时到达岗位,刚跟夜班护士办完交接班手续,就来了一个患者。那是一个帅哥,高个头儿,肤色白皙,举止斯文中透着些许富家公子哥儿的傲慢。白姜一看病历卡,上面写着这青年名叫梁成坤,二十一岁,住济南市第四区上新街。梁成坤向医生自诉,最近他喜欢上了晨练,每天清晨都出门跑步。今天刚跑了几分钟,踩上了路面上的薄冰,猝不及防一跤摔翻,手腕条件反射般地撑了一下,腕部一阵剧痛,就动不了了,估计是骨折了。
济南市立医院这个名字听上去有点儿牛,其实就是一家规模普通的综合医院。普通到什么程度?没有骨科,外科医生兼治骨折。如今的年轻人听着估计会不解,但那时全国大多数城市都是这样的,不足为奇。当然,X光机器是有的,可以检查骨折与否。梁成坤检查下来,没有骨折,但并非无恙,因为放射医生在检查单上写着“骨裂”。所以,可以不打石膏,不过得上夹板。
在当时的医生眼里,像梁成坤这样的伤情属于微乎其微,就把上夹板的活儿交给护士去干了。由于是新护士,白姜颇费了些周折,梁成坤也因此多皱了若干次眉头。就是这次相遇,两个青年男女竟然擦出了火花。
如果白姜知道稍后会发生什么事,只怕打死也不会蹚这洼浑水玩这缕火花的——
梁成坤出身旧军人家庭,其老爸梁兴盛早年曾任北洋军队少将旅长、军法处长。1927年蒋介石组建南京国民政府后,老梁审时度势退出行伍,回山东掖县老家做了三年寓公。直到韩复榘担任省主席后,方才举家从掖县搬回济南上新街的老寓所,坊间称之为“梁公馆”。一段时间后,发现老韩对前北洋军队的梁少将不感兴趣,并无刁难之意,老梁就大着胆子做起了生意。他从上海批进了五金商品,开了一家批零兼营的商行,后来又开了一家俄罗斯大菜馆。
军人改行经商,若非借助势力,通常都是失败者比成功人士多。但老梁却是一个例外,他在韩复榘统治时期顺利经商、广进财源,日伪时期还是如此,而且并未借助任何势力。抗战胜利后,他压缩经营项目,五金商行关闭,只留那家俄罗斯大菜馆。济南解放前夕,俄罗斯大菜馆也关了。
老梁与妻陆氏生有两男三女五个子女,梁成坤排老三。陆氏是老梁当年跟着张大帅进驻上海时娶的一个江南水乡女子,据说是洋学生。可能是遗传的原因,梁少爷的长相气质酷似来自江南水乡的母亲。老梁认定这个儿子是块文料,非常关注他的学业,1947年,果然考上了山东大学医学院(抗战胜利后,山东大学在青岛恢复办学,合并了德华高等专门学堂医学学科组建的医学院)。
大一暑假,梁成坤回到济南,发现患上了肺结核。于是休学一年,在家休养。当时,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盘尼西林(即青霉素)已经推出,但旧中国无法生产,国内医药市场没有供应,只有黑市上有走私货出售,不过价格贵得惊人,有与黄金等价之说。好在老梁家有钱,治疗了一段时间就痊愈了。尽管如此,梁少爷却不能马上回学校——医学院的制度严格,事先说好休学一年就得一年,毛病治好了也得一年,这可能跟学年衔接也有关系。梁成坤只好继续待在家里。老爸请了名中医开方给他调理,中医建议要加强锻炼。于是,从去年入冬开始他就天天晨跑。
手腕受伤后,梁成坤不再跑步。那个老中医建议他习练气功,说对强身健体很有裨益。梁成坤就去找他的表兄刘炎溪。刘炎溪曾拜一个深谙道家养生之术的老道士学过气功,七八年下来,把原先病恹恹的羸弱体质硬是改造成如今的身强力壮气色红润。这对姨表兄弟自幼亲近,二十余年没断过来往,对于表弟的这个要求,刘炎溪自无二话,一口答应。
哪知,梁成坤这一拜师,不但害了他自己,还害了他的初恋白小姐!
比梁成坤大五岁的刘炎溪大学肄业,早在高中时就已参加“三青团”,并担任组织干事,进大学后又加入了国民党。肄业回济南后,走从政道路,通过打点成为一名正式公务员。刘炎溪的性格中颇有自负成分,常发生不逢时的感叹。当然,跟同龄人相比,由于他攻读的专业以及经济富有,有条件接触大量洋文报刊书籍,有高质量的短波收音机收听国际广播,他了解到的时事新闻和国际国内相关专家的时评内容远比周围同学朋友多,甚至不亚于中央社的新闻记者。加之他本人确实是有几分聪明的,他对时政的分析经常让人觉得“很有见地”。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所谓的“见地”都是纸上谈兵,只是当时大家、包括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中共山东兵团围攻济南时,刘炎溪因患阑尾炎手术住院。城内国民党守军面对着由中共名将许世友指挥的十四万攻城大军惊慌失措,最高长官王耀武下令省会警察局的三千多名警官全部出动,限制交通,实施宵禁。刘炎溪躺在医院病房,连家人送饭都盼不到,别说收听短波阅读时事新闻了。等到他出院,外面已经换了天下。回到家,他立刻打开大功率收音机收听国内外电台的新闻播报和时事评论,最后他得出结论,认为形势还不至于那么悲观,只要美国不放弃力挺国民党的政策,中共是占不了上风的。
类似刘炎溪这种角色,差不多都有刚愎自用的潜在性格,刘炎溪在这方面还比较强烈。他一旦认定了形势走向,就会王八吃秤砣铁心坚持到底,即使见了棺材估计也不会掉泪。中间过程中不管出现什么与其观点相悖的事实,他都会以诡辩式的思维进行分析,予以驳斥,坚持谬论。济南战役中共完胜,之后徐州失守,“徐蚌会战”(国民党方面对淮海战役的称谓)国民党遭到惨败,刘炎溪仍然信心十足,坚信国军最终必胜。
正是由于这种思维和立场,刘炎溪忽然发现以前的“生不逢时”之叹已经出现了转机,遂有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信念,暗忖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组织起一支力量,在济南地面上给中共暗中添乱,制造麻烦,扰乱社会,影响民心。如此,必能对国民党方面不久之后的“光复”行动有所助力。待“光复”之后,他刘某人就是有功之臣,到那时,他就不是一个小公务员了。
无独有偶,济南城里持这种想法的还另有一位,那就是教书匠、国民党员褚介君。三十挂零的褚介君一眼看去是个老成持重的斯文书生,平时经常手握古卷饮酒长吟,舞文弄墨,还刻了一方“当代李太白”的印章作为其赠人书画的招牌标记。可是,如果真把此人看作一个不问政治只知悠悠怀古的书呆子,那就错了。这人在政治上是很积极的,中学时就参加了“三青团”,抗战爆发济南沦陷后又加入了“汪记”国民党。到了抗战胜利,不知怎么转了组织关系,摇身一变成为“蒋记”国民党成员。刘炎溪跟他就是在某次济南国民党市党部的党员座谈会上相识的,两人惺惺相惜,遂成莫逆之交。
褚介君很欣赏刘炎溪的那套时政分析,两人每月总有几次小聚,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他们都自认为是“具有崇高理想的有志之士”,最推崇的就是“蒋总统”,每每喝得酒酣脸红气血上升时,总有“余生也晚”的感叹,否则就赶得上奔赴广州报考黄埔军校,荣幸地成为“蒋校长门生”了。济南解放后,他们没再见过面,因为两人都要“保持气节”,拒不向济南市军管会登记反动身份。褚介君终日缩在其执教的中学闭门不出,连家也不回;刘炎溪担任的伪公职没了,干脆也就不露面了。
如此状况,一直持续到1949年2月11日。那天,刘炎溪突然收到一封未具落款名址的信,一看笔迹便认出系褚老师所写。信函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兄台近况可好?弟比较空闲,懒得出门,若后天有暇,下午来吾处一聚如何?
2月13日下午四时,刘炎溪前往学校赴约。这一聚,便有了一个后来被列入专业史籍的反革命组织“鲁济勘乱建国团”,别称“鲁济暗杀团”。
褚介君、刘炎溪两人按照拟定的方案开始发展“鲁济暗杀团”成员,很快就物色到了一些跟他俩抱有同样想法的青年。到2月下旬,这个反革命团伙已经有了十七名成员,都是解放前参加国民党、“三青团”,满脑子反共思想的家伙。只有一人例外,属于无党派人士,那就是刘炎溪的表弟梁成坤。
梁少爷其时刚拜表兄为师习练道家养生功,每天要跟刘炎溪见面。他于政治不感兴趣,淡泊到几无概念,生性又比较怯懦,对表哥从小就钦佩之至,言听计从,凡事只要表哥开腔,他就会习惯性地接受并照着去做。那天,刘炎溪跟他分析时势,说中共执政后对梁少将这样有反动军队高级将领历史的对象,一定不会客气,把表弟吓得瑟瑟作抖,当即向表兄请教该如何应对。刘炎溪道出良方妙策:只要回到解放前,一切照旧,老梁家还是照过以前的舒心日子。所以,要站在党国一边,待美国出兵助力蒋总统“光复”,就无后顾之忧了。
把表弟忽悠得差不多了,刘炎溪方才端出“鲁济勘乱救国团”,说人家的入门门槛可是非常高了,哥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在梁少爷的记忆中,多年来所有出自这个表哥脑袋的主意,实施下来都是对他有帮助的,当下不假思索,立刻点头。刘炎溪趁热打铁,让表弟填了一份油印申请表格。填毕,双方起立,表哥跟表弟郑重握手,祝贺梁少爷“慧眼辨正,迷雾识途”。然后,老大褚介君从隔壁屋里出来,对梁少爷予以热情勉励。
褚介君认为,既然“为信仰而建立组织”,那就要取得党国方面的认可,否则,那就是一伙乌合之众,跟大伙儿的“信仰”就合不上拍了。所以,组织也好,团体也好,算是有了,但不宜自封职务。褚介君是暗杀团的首领,刘炎溪则是其军师,相当于参谋长的角色,内部分别自称为“大统领”、“二统领”(手下成员私下则称之为“老大”、“老二”)。一切走正规之路,先得获得党国的认可,成为党国某个机构——比如“国防部保密局”、“国防部二厅”或者“内调局”(前身即“中统”)——下辖的正式组织,由上级部门给予编制,正式任命职务。
再说,眼下这伙人尽管都胸有大志、腹藏韬略,却没有哪怕半点儿实战经验,真的要搞暗杀、纵火、绑架、爆炸等行动,别说跟专业特工比了,也不敢和江湖响马匪盗站在一条线上,就是寻常街头斗殴的小混混儿只怕也比不上,所以,必须获得党国专业特工教官的指点。仅仅有这些还不够,真的要实施行动,还需要配备先进的特工器材,比如武器、毒药、定时炸弹等。因此,当务之急是尽快跟党国的相关机构取得联系。如何取得联系呢?人家恐怕不会自己找上门来,要考虑委派信使前往国统区接洽。
另外,“暗杀团”全体成员应马上着手刺探情报,把济南这边的中共党政军首脑以及民主人士中头面人物的日常活动规律,重要机关如市委市政府、公安局、电台报馆以及重要物资储存处、电厂、水厂等的地址、地形等收集起来,有多少算多少,以便“暗杀团”在获得党国方面的认可后,可以迅速开始行动,尽快制造影响。
“暗杀团”成员中,有一个褚介君的师范同学,名叫叶学时,毕业后做过两年历史老师,后来隔行跳槽去洋行当了一名管事。这人早在小学时就被人认为少年老成,后来读历史估计就是这个原因。不过据说叶学时的历史读得不咋样,他嫌正统史籍太枯燥,喜欢读不枯燥的野史。这个人的行事有些令人费解,比如上述读历史专业的跳槽去洋行做了一名管事,在宗教信仰上也很随意,佛教、道教都信过,后来又信了耶稣,家里还挂着蒋介石的照片。进洋行后,他一边恶补英语,一边却又直接向国民党市党部递了入党申请书。剑走偏锋有时竟能产生奇效,申请书递上去只一周,就被市党部作为特例批准突击入党,而且组织关系也是挂在市党部的。正因如此,解放后他没去军管会登记国民党员身份,竟然就给混过去了——市党部的档案已经焚毁,除了褚介君自己,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国民党员,“暗杀团”案破获后,还是他自己交代出来的。
因为性情古怪,叶学时获得了一个绰号,唤作“老夫子”。褚介君跟叶老夫子私交不错,组建“暗杀团”时,他跟叶聊了聊,发现这位老同学因其任国军副师长的伯父在“徐蚌会战”中“为国捐躯”,对共产党恨之入骨,声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于是,立刻将其拉进“暗杀团”,而且成为几个核心成员之一。3月1日,褚介君跟叶学时说起准备跟党国相关机构进行联系,叶的野史知识发挥了作用,马上提醒:这是需要递交“投名状”的,否则,人家凭什么相信你这个团体不是中共反特部门设计出来的,为的是引诱敌方特工入瓮呢?
就这样,关于“投名状”的研究上了“暗杀团”核心层的紧急议事会,即议即决:策划干一桩刑案,杀两三个具有一定身份但并非政治人物的对象,割下耳朵作为“投名状”,连同“报效党国申请书”,一并向“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当面递交。
以褚介君的本意,是要直接向“国防部保密局”总部递交的,但这时“保密局”总部已经迁往广州,从济南去广州路途遥远,中间还存在变数,只好退而求次。“保密局”山东站原先是在省会济南的,泉城解放前夕迁往青岛了。济南与青岛之间的铁路交通未断,往返相对方便,遂决定向“保密局”山东站递交。
“暗杀团”的三个核心成员褚介君、刘炎溪、叶学时对指派信使赴青岛之事进行了研究。原以为此事比较容易,不就是去青岛跑一趟嘛,权且当作旅游就是了。可一旦讨论到细节上,他们才发现此事不是那么简单。其时,“暗杀团”共有十七名成员,褚介君等人连同自身一个个掰着手指盘点下来,可以说,每个人都适合充任这个信使,但也可以说,每个成员都不适于进行这趟旅游。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们必须考虑到各自的实际情况——
像褚介君、叶学时这样有工作的角色,需要离开济南至少三四天——因为不能保证抵达后立刻就找得到“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机关所在地。这类特务机关别说在此刻时局风雨飘摇的当口儿了,就是抗战前南京国民政府的“黄金十年”(1927年至1937年),也向来对外保密,不挂牌子,不公布电话,即使住在旁边的老百姓,也只是心领神会,知道这里有一个什么秘密单位,但不可能知晓具体是什么单位。如若运气差,光是找到山东站的机关所在地,说不定就要花三四天的时间。找到后登门求见,人家也不一定理睬,或者让信使在旅馆里等待通知。如此,这趟“旅游”得做好一个星期的打算。
对于有工作的人来说,处在济南解放没多久的特殊时期,不管是公家还是私人公司,即使同意你请假,只怕背后窃窃私语猜测事由的人也不在少数。况且此行的目的地乃是跟一个敏感词相关的,曰“敌占区”或者“国统区”。如此,只怕就会有人去派出所报告一下了——解放初期这种情况非常常见。因此,光是能够找到一个正当而且事后也不被怀疑的理由就不容易。况且,还有往返旅程中来自国共两方政权的种种意想不到的障碍,这不但需要事先的周详策划、信使本人的机智从容,还需要那么一点点运气。
“暗杀团”也有如刘炎溪这样暂时无业的成员,他们是否适合出这趟特别差使呢?细细算来,也不妥当。这个信使相当于隐蔽工作中的地下交通员,不光是送一封密信和“投名状”,还有可能会被青岛那边“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的特务留下来问长问短。这种问话当然不会是跟你拉家常,肯定都是有用意的。尽管有“投名状”递送过去,但人家这时尚未对所谓三命凶案的真假进行查证,这种问长问短其实就是初查。回答得不妥当,人家就会起疑心,然后,可能就说不准了。运气差些的话,没准儿就真的不当回事,把东西往旁边一扔就不管了。别看是特务机构,官僚那一套发作起来,比寻常衙门还厉害。
尽管刘炎溪很自负,主动提出说他可以承担这桩差使到青岛跑一趟,但被褚介君否定了。褚介君说,咱们谁也不必出这趟差了,为稳妥计,还是另外找人吧。
这话说得刘炎溪、叶学时都是一愣,暗忖“暗杀团”十七人都不称职,难道另外找人来就能称职了?上哪里去找这种称职角色呢?
褚介君说,咱们找一个不明所以但绝对听话而且还可靠的局外人来承担这桩差使。此人最好是年轻女性,涉世未深,没怎么出过远门,给她这样一个免费旅行的机会,她肯定愿意;同时,这样的角色也不容易引人怀疑。至于她到了青岛该如何去打听“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我想也就不劳她打听了,让她直接去市警察局即可。警察局那伙人再牛,一听是从济南来找“保密局”山东站的,想必不敢把她赶走,更不敢打马虎眼。否则,回头“保密局”山东站知晓一应情况后,肯定要找他们的麻烦。这个机关的地址,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一般说来,就会派辆车直接把人送过去了。这是警察局唯一的选择。
“保密局”山东站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呢?凭那些特务的职业眼力,肯定能够识别得出,来人只是一个“雏儿”,就是被支使过去送信跑腿的。当然,也会问她一些问题。这时,就需要她的绝对听话了。事先我们要跟她反复关照,见了对方,只说自己是受托捎信儿捎东西的,其他一概不知。人家面对着这样一个“雏儿”,知道问长问短没用,又不是抓捕的人犯,自然也不会动刑相逼。那么他们会怎么办呢?我估计,多半是说几句好听的,把人打发走,然后把一应情况电告广州。往下如何处置,就听总部指令了。所以,这趟差使也就到此结束了。
褚介君这么一说,刘、叶都认为言之有理。然后,话题就转到如何物色这么一个角色了。要说刘炎溪还真的是如他声称的“一心要干大事儿”,在褚介君说出上述那一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考虑好前往青岛的合适人选了——其表弟梁成坤的女友白姜。他当即把白姜的情况作了一番介绍,怕那二位不放心,他又补充说:“兄弟对于差遣白小姐出这趟差,自有成竹在胸。首先,咱们的大事我始终叮嘱梁少爷对她守口如瓶,别说相识不久的女友了,便是发妻又如何?桥归桥,路归路,两码事不能并作一码。其次,梁少爷有正当的理由让她去一趟青岛。叶老师您知道,我那表弟原本在青岛上大学,只因痼疾缠身,不得已休学一年回济南来疗养。在青岛上学期间,有一位老教授郭先生对他非常好,经常扯着他的手说他酷似其已去世数年的儿子,待他毕业后,要收其为螟蛉,将其留洋学得的全部医术传授于他。他对郭先生也是视为慈父,感情颇深,正盘算着他老人家六旬寿辰将届,想寄一份礼品过去。这个心思,他跟白小姐也说起过。现在议这事,就是想改寄为送,就说他因肺疾未愈,不便亲往,请白小姐代为送上礼物。然后,请白小姐顺便去市警察局跑一趟,也不让她出面跟人家说要见‘保密局’山东站的人了,只要求把一封密封的信件交给朱督察官即可。放心,密信里说的是生意上的事,套用了些隐喻和典故,就是半道儿上被人拆开,也看不明白什么意思,关键的内容都用密写药水写在上面。据梁少爷说,那位朱督察官是‘保密局’的人,在警察局专门负责学运的,这事青岛各大学的学生差不多都知道。想来朱看了那封密信上的隐喻,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毕竟他就是干这行的嘛。”
刘炎溪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褚介君、叶学时都认为他“虑事周详”,遂决定把这一重任交给白姜。
接下来,刘炎溪去了梁公馆,跟表弟梁成坤说及此事,当然隐瞒了核心机密,只说要跟青岛朋友合伙做生意,想约人家来济南面洽,请白小姐捎信函礼品各一;郭教授的寿礼也已备妥,那是从家里找出的一幅古画,估计人家会喜欢。
梁少爷对这位表哥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自是没有二话。刘炎溪又再三关照:关于“鲁济勘乱建国团”之事,绝对不能向白小姐透露一丝一毫!切记切记!
诚如刘炎溪所估料的,白姜此行一切顺利,只在青岛待了两个晚上就回来了。
当时朱督察官一看那封信函的内容,马上开车将白姜送往“保密局”山东站。山东站特务打开密函,发现内文是正常谈生意的内容,而行距留得比寻常信函稍宽,便知是用了密写药水。他们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而密写液是褚介君用学校化学课的试剂配制的,到了专业特务手里,自是迎刃而解。特务阅信后,又拆开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浸泡在酒精瓶里的“投名状”,对密函内容已经信了大半。
处理信件的同时,出面接待的特务、山东站一个宓姓副站长正跟白小姐喝着咖啡聊天。看似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其实却是在摸底。白姜自始至终没察觉到什么古怪,甚至连她所到之处是特务机关都不曾意识到——门外不挂牌子,里面人来人往,像是个有点儿规模的公司的办公地点,和梁成坤所谓谈生意的说辞正好对得上。不久,负责处理密函的特务打来电话,宓某借故离开片刻,估计是看密函去了,回来之后又跟白姜聊了一会儿,这才派车把白姜送往郭教授家。
上述一应情况,是专案组后来才知道的。那么,这时候专案组又查到哪一步了呢?
六、扒手阿龙
负责调查那个“暗杀团”信使的专案一组对这桩活儿有点儿憷头,他们手中掌握的线索接近于零,诸如年龄、性别、籍贯、外形、职业等通常查摸目标时必需的条件,一个也没有,只是从“鲅鱼”送出的情报内容推断,这位信使是在祥元馆凶杀案发生后次日即3月16日上午从济南动身前往青岛的,对其之后在青岛的行踪,除了知道信使去了一趟市警察局,继而被送往“保密局”山东站之外,其他诸如在青岛停留了多久、又去过些什么地方、何时离开、是几时返回济南的,等等,都毫无头绪。
如果类似的调查发生在今天,通过实名制购票就能轻而易举地不断缩小排查范围,直至把目标从茫茫人海中拎出来,但在七十多年前,专案一组五名侦查员唯一的念头就是“埋头苦干”。先是对这个团伙成员的情况进行分析——
“暗杀团”既有派遣信使密赴青岛投效“保密局”之举,那说明这伙反革命分子属于“自干户”。而且,这些人中之前应该无人接触过特工活儿,可能连道听途说也不曾有过。但是,从“鲁济勘乱建国团”的起名、策划以及主动向“保密局”提出“挂靠”的行为来看,这伙人又并非寻常的江洋大盗、地痞流氓——此时的形势,任何人都看得十分清楚,中共胜利在望,而国民党只是垂死挣扎,这当口儿,即便想跟新政权对抗,自己偷偷干就好了,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儿跑这么老远冒着这么大风险特地赶到青岛,去跟估计已经着手准备撤离的“保密局”山东站联系“挂靠”。因此,这伙人十有八九是在解放前加入国民党、“三青团”的分子,只有这种对象才会有“组织观念”,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绝对无法跟强大的中共抗衡的。而从其迫不及待、不惜犯下三命大案作为“投名状”获取信任的手段来看,这伙人明显欠缺社会经验和江湖历练,年龄应该都不大。
根据上述分析,专案一组决定首先从解放后已向市军管会登记的、三十五岁以下,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的那部分对象中查找嫌疑人。
这项工作说起来似乎容易,做起来却颇麻烦。济南作为山东省会,乃是一个有十一个区的大城市,国民党、“三青团”成员数量众多,仅仅是把全部名单浏览一遍也要费一番工夫。大伙儿研究下来,决定以市局名义把这些工作分解开来,请基层协办。
济南解放伊始,市军管会发布通令要求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的对象前往登记,具体实施时并不是真的去市军管会办理这个手续,而是分解到全市十一个区公安分局下辖的七十一个派出所进行。各派出所把登记材料抄录一份留底,正本则上交分局;分局照此办理,最后向军管会公安部亦即市公安局汇总。现在,专案一组要求全市各派出所把那份副本拿出来,把上面三十五岁以下的国民党、“三青团”成员的名址另列出来。这样做,既减少了工作量,也为调查工作加速提供了助力。
当天晚上,就有完成得快的十几个派出所把名单送来了。侦查员连夜审查,圈出了其中一些符合条件的对象。次日,各派出所都已送交名单,专案一组侦查员忙碌了整整一天再搭上一个夜班,总算把认为有涉案可能的对象共二百三十七人梳理出来了。
3月22日,侦查员分头下到相关派出所,对名单上的对象进行核查,一是了解各个对象的政治态度和日常表现,二是询问解放以来这些人的活动情况,三是调查3月15日祥元馆凶杀案发生那天晚上他们的行踪去向,四是他们在3月16日至3月19日期间的活动情况,要求必须有两个以上证明人。这些调查,都是在各个对象本人并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属于外围查摸。
这一查,又查了两天,发现了十一个可疑对象,但很快就都排除了。后来发现,这次调查效果不佳,“暗杀团”十七名成员中,解放后办过登记手续的有十二人,但最后“入围”十一名可疑对象的只有一人,这一人最后也被排除了——他没有参与祥元馆凶杀案,也没充任信使去过青岛,所以也就不存在有没有作案时间了。至于那个充任信使的女护士白姜,则连“三青团”都没参加过,根本不在排查范围之内。
不过,白小姐还是未能避开专案人员的关注——这天晚上,专案二组的调查有了突破,其所获得的信息直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俏妞儿”。
这个信息来自已经进入专案二组侦查视线的扒手陶阿龙。3月21日,二组组长杜志坚让老刑警钱尚礼通过耳目探得了陶阿龙的一应情况,向凌云请示是否可以抓捕。凌云指示不必抓捕,以免打草惊蛇,最好是通过第三人跟陶接触,从其嘴里套出他是从哪里弄到这块怀表的。
杜志坚随即落实凌云的指示,专案二组刑警议了议,制订了一个方案:从道上物色一个跟陶阿龙熟识(最好是陶比较信任)的角色,由此人出面,邀几个“同行”一起喝顿酒,事先跟其他人约好,酒桌上闲谈时故意把话题往陶阿龙的扒窃技艺上引。这家伙喝得兴致高涨时难免吹吹牛,估计会把怀表的来路主动说一说。
这桩活儿,自然还是派给老钱,因为他对这种路数比较熟悉。
钱尚礼受命而去。可是,陶阿龙这家伙太难找了。其他几个陪客都已经约好,独独陶阿龙却没法儿找到。这家伙没有家,居无定所。手头钱多时,住旅馆;钱少时,住大车店;再少时,就去澡堂猫一夜;待到两手空空时,车站候车室、桥洞、破庙什么的都能过夜。用他自己的说法是,就像天上的云,河里的鱼,随风而移,随水而流,每个白天他都不知道当晚在哪里过夜。老钱一直找了两天,方才打听到陶阿龙的下落。
这天下午,老钱在馆驿街一座破败道观门口看到这主儿正和两个道士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老钱不露声色,让跟在他后边的耳目去把那个跟陶阿龙称兄道弟的小混混儿李三儿唤来。半个多小时后,耳目踩着一辆估计是临时撬窃的破自行车,载着李三儿来了。李三儿上前跟陶阿龙见面,约了今晚的饭局。陶阿龙说老兄你算得真准哪,知道兄弟我发了点儿小财,就来说喝酒吃饭了。没问题,今晚兄弟请客,不准其他任何朋友掏钱,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诚如事先估料的,陶阿龙一喝酒,话就多了。旁人把话题转向扒窃,他说自己这方面最有发言权,然后就大谈心得。
他是从扒手的等级水平说起的,说这一行的最高等级其实不是亲自动手,也不是带几个徒弟让他们下手给自己抽成,而是“吃佛”。这是一个一度流行于北方地区的黑道切口,指的是技艺高超的扒手不必亲自操作,也不收弟子,只要让扒手同行知晓他的技艺,就会主动把扒窃所得赃款赃物的一部分送上门来请其笑纳。也有的黑势力自己不会扒窃,但靠拳头打服扒手后,也享受这种待遇——不过,这种“吃佛”是为道上所不齿的。据陶阿龙说,他的目标就是第一种“吃佛”。日前外出,正好遇到一个机会,闹着玩儿似的小试一下,竟然就成功了,对方主动奉上一块怀表。
李三儿几个便向陶阿龙敬酒,口吐莲花将其奉承了一番,终于把整个过程弄清楚了——
3月16日清晨,职业扒手陶阿龙一连三四天没出手“作业”了,只觉得手痒难熬,就从入住的小旅馆出门,信步溜达,一逛逛到了附近的火车站。进到候车室,买了包瓜子,在角落里一个位置上落座,嗑着瓜子,脑袋不动,被帽舌阴影遮掩着的一双眼睛却在滴溜溜打转,目光在进进出出的众多旅客或者接送行者脸上和身上扫溜,寻找合适的下手对象。
济南解放以来,由于种种原因,原先几个对陶阿龙比较熟悉且精于反扒的旧警便衣没被新政权留用,让陶阿龙有了一种解脱了无形捆仙绳般的轻松,自我感觉渐渐良好,对于下手目标的档次也提升了,寻常劳动人民已经不屑,专盯着打扮时尚、毫无防范意识的那类纨绔子弟或妖娆小姐。一旦发现有这种目标,他就会跟上去伺机下手。这天,他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运气似乎不佳,盯了半个小时,竟没一个看起来值得下手的目标。
正要离开,忽见大门方向有个俏丽妞儿款款而来,身穿淡玫红毛哔叽夹风衣,头戴黑色无檐薄呢时装帽,肩上挎着一个与其风衣颜色相匹配的浅粉色鲨鱼皮坤包。以陶阿龙的职业眼光判断,这妞儿应该属于平时极少出门,甚至从没来过火车站的那类小家碧玉,因为她对候车室这样一个火车站最嘈杂混乱的环境显得非常生疏,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一只手掌则按在坤包盖上,纤长的手指直直地往下伸,看似无意,其实是刻意按压在坤包盖下侧贴袋的拉链上。陶阿龙顿时兴奋起来,暗忖她这坤包的贴袋里必有值钱货色!
哪知高兴得太早了,陶阿龙还没来得及起身凑过去,就有人赶在他之前下手了。那是一个三十来岁、旧时跑街先生装束的主儿,但陶阿龙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对方是外地来济南“串市”(旧时黑道切口,流窜作案之意)的。
这人还带着两个徒弟,一个十四五岁,另一个十岁上下。小的那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疑是乞丐,但手里却没打狗棒,也没拿一只豁口破碗。只见那小孩儿像脱锁猢狲似的,连窜带钻从几个旅客之间的夹缝里挤过去,赶到数米之外却又驻步,等那俏妞儿过来,冷不防迎面而上,就像分别多年的儿子见了亲娘,张开双臂猛扑过去。那妞儿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避。小孩儿一下扑空,略转方向,蓄势正待故技重施,被那个身穿中式对襟衣衫、腋下夹一个黑色公文包宛若大商行推介产品职员的男子从后面喝住。小孩儿佯装恼怒,尖叫着扑向男子,张牙舞爪意欲耍泼,被那男子抡起皮包拍倒在地,边哭嚎边打滚儿。
陶阿龙是乞丐出身半路出家做了扒手,这种伎俩见得多了,旁人都盯着这一大一小看戏,只有他知道那妞儿要中招了
陶阿龙是乞丐出身半路出家做了扒手,这种伎俩见得多了,旁人都盯着这一大一小看戏,只有他知道那妞儿要中招了。他想看看这个男子道行有多深,眼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坤包。那妞儿果真是严重缺乏社会经验,面对着眼前的变故,那只始终搭在坤包上的手掌已经无意识地离开了,胳膊上抬,手指抓住了从肩膀上垂下的坤包皮带。说时迟那时快,另外一个大些的孩子假装急着看热闹,从妞儿身旁挤了过去。毕竟学艺尚浅,跟那妞儿擦身而过时,还是有片刻的停留。在场众人中,只有陶阿龙知道这主儿已经得手。然后,那少年就混入人群,转瞬不见了踪影。
尝试“吃佛”的念头,就是这一刻从陶阿龙脑子里冒出来的。他知道,男子和小乞丐演出的双档戏立马就会结束,于是先离开现场,来到门口向一个流动小贩买烟时回头一看,里面果然已经散场。那妞儿没发现自己已经中招(作案者下手后又把拉链扯上了),径往检票口进了站。
三个偷儿分别离开了候车室,之后不到一小时内,接连在站前广场作案三起。然后离开车站,那小叫花去了一个隐蔽角落,很快就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脸上的污垢也擦去了。三人聚在一处,进了附近一家面馆,要了几样面浇头作为菜肴,竟然喝起酒来了。陶阿龙也跟着入内,在邻近一副座头上坐下。
这时面馆正处于早市刚落午市未起的中间时段,店堂里食客寥寥无几。陶阿龙点了一碗牛肉面,等候时,见那男子一边喝酒一边朝他打量,便作了个黑道上的手势。男子见之,大吃一惊,下意识一跃而起,冲他拱手:“这位小哥,请了!恭请移座,一起喝几杯。”
陶阿龙没答理,自顾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手艺尚可入眼,只是吃相太难看。拢共个把钟点儿,已经下手四次,难道就不顾本地朋友的衣食来源了吗?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此刻若是有人嚷一嗓子,只怕外面经过的路人就要进来看个究竟了吧?如今是新社会,管闲事的人多着哪!”
那男子没想到陶阿龙这么一个年轻人,竟然深谙江湖之道,而且对扒窃如此内行,把他们三个连作四起案子看得清清楚楚,疑是泉城本地扒窃帮伙专在火车站区域“吃佛”的主儿,心中顿时忐忑。毕竟四起案子的赃物都还在身边,一嗓子招来路人,那真个是人赃俱获了!没办法,只好按道上规矩行事了,遂掏出那块怀表和一个钱包放在桌上,用手帕遮住,再次拱手:“请小哥移座共饮。”
就这样,陶阿龙蹭到了一顿酒食,临末照规矩两样“敬奉”只取之一,就是那块怀表。他沉浸在“吃佛”尝试的成功中,也不作他想,转手就把怀表卖给了小学体育老师秦宝德。
专案二组组长杜志坚是武工队侦察员出身,后从事解放区公安工作,系中共方面派遣的对济南旧政权警察系统进行接管的六百名人员之一。这位同志平时言语不多,虑事比较周详。当下,他听老钱汇报了上述一应情况后,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陶阿龙年纪虽轻,行事倒有点儿老成,看来扒窃实践比较丰富,估计是有些心得的。一般说来,类似这种年轻人,作案频率应该是比较高的。既然如此,他作案所获的赃款赃物是怎么花掉的呢?
这个问题,二组诸刑警都没想过。大伙儿一下子都愣了,目光定定地望着杜志坚,不知他为什么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这跟追查怀表的来路有什么关系呢?
杜志坚解释说,照陶阿龙的扒窃情况判断,他应该属于“收入颇丰”的一类人员,但从他的生活状况来看,有时却又穷得连住宿处也没有。这种年龄,又是职业扒手,不可能有积蓄的观念,所以,我想他可能是把赃款赃物耗费在其他方面——多半是贪色吧?如果真是这样,这人背后只怕另有花头。钟表匠薛鼎向陈局长报告一应情况时曾提到过一段小插曲,秦宝德转手销赃后,有一个小混混儿模样的主儿前去求购西铁城怀表,那小混混儿莫非就是陶阿龙?这小子在把怀表卖给秦宝德后,又去“薛氏钟表”想买回,此举是否隐藏着什么猫儿腻?
这么一说,众刑警皆觉组长言之有理,当下你一言他一语讨论了一番,最后达成一致意见:有必要拘拿陶阿龙,讯问其在怀表问题上是否另有隐情。
“动”陶阿龙的权限,就不在专案二组组长手里了,得向领导请示。凌云在听取杜志坚的情况汇报后果断决定:拘拿陶阿龙!
之前,专案二组为寻访陶阿龙的行踪,耗费了不少时间。杜志坚早已关照钱尚礼,这次找到他后,安排专人盯着,免得回头再有什么事儿又要找他时耗时费神。老钱就命两个耳目把陶给盯上了。现在,领导一拍板,刑警轻而易举将陶阿龙拎进了局子。
随即讯问,不问别的,单问那块怀表的事。
陶阿龙对自己的被捕深感不解,对自己这种小角色竟然还要连夜讯问,更让他摸不着头脑。待到听说是那块怀表的事儿,嬉皮笑脸说那是咱跟人家开玩笑的,再说,让他们知道咱泉城地面上有技艺超过他们的角色,他们就会知难而退,早早离开,那不就相当于减少了咱这边的发案,使群众少受损失,让你们这些警察也省力一些,是不是?
刑警不想跟他斗嘴,说你犯的事儿可大可小,那块怀表现在就在我们手里,你可以看看——就是这块,没错吧?我们只想知道有关这块怀表的事,你实话实说也行,编故事也行,反正我们肯定能查清楚你说的是真是假,对你的处理也就可大可小。
陶阿龙不笨,刑警的话外音他自然听得懂,于是交代了这块怀表的来龙去脉。前半段刑警已经知道,就说后半段——
诚如专案组所估料的,陶阿龙的扒窃收入不少,但他挥霍得也厉害,一是请客吃饭,二就是贪色。别看他小小年纪,却对这一门兴趣不小。而且,他对目标选择是有要求的,并非“扯到篮里都是菜”,什么烟花女子、美貌寡妇、妙龄暗娼,于其他贪色的黑道主儿来说求之不得,他却是不屑一顾。他对目标的要求是:黄花闺女、清丽俊俏、涉世不深、天真可爱,以及寻常百姓家庭背景,官员富户家庭的一律不碰,免得引火烧身惹来麻烦。
那么,他凭什么去勾引人家呢?很简单,一凭钱财,二凭贫嘴。据他说,凭这两样条件,通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把人家勾引入港,得手之后……就分手了。说到这里,他见刑警用愕然的目光瞧着自己,便解释说咱是江湖人士,今天不知明天的运,人总不见得一直交好运吧?那又何必跟她们再交往下去,哪天出了事折进局子,那不是害了人家吗?照警局的规矩,如果跟人家保持来往,那你们肯定要去搜查人家宅第的,不但害得人家遭受街坊邻里的议论嘲笑,没准儿还有失主闻讯找上门砸东西拆房子哩!
说了这么多,陶阿龙的“情场原则”跟那块怀表又有什么关系呢?有的!陶阿龙说,他在火车站候车室刚看见那个妞儿时,心思尚在作案上,没往那方面去想。之后,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了“吃佛”的念头,决定把那三个外埠偷儿作为尝试对象。直到蹭着了酒,拿到了怀表,还沉浸在尝试成功的喜悦里。他对这块怀表没有兴趣,次日晚餐后去看戏,就在戏院门前把怀表卖给了秦老师。
“往下呢?”刑警问。
“这个……就没有往下了。”
杜志坚给陶阿龙递过一支香烟,还帮他点上火:“小陶啊,你是贫苦家庭出身,父母双亡,自幼以行乞为生,按解放后的成分来说,你该是无产者,所以尽管你犯了事,但我们还是想对你从宽处理,给你一条出路。没想到,你自己不珍惜……”边说边摇头,接着对身边的刑警小齐说,“去给他扯一纸逮捕证过来。”
陶阿龙吓了个哆嗦,香烟也不抽了:“我怎么不珍惜啊?我不是已经把怀表的事儿讲清楚了?”
“讲清楚了?未必!我问你,你小子为什么想去把怀表赎回来?把销出的赃物赎回来这种做法,不合道上规矩吧?要想得到从宽处理,那就得把一应情况都交代清楚,瞒是瞒不过去的。明白吗?”
陶阿龙叹息:“唉!看来你们共产党的警察比以前的那班家伙聪明。好吧,我服了!”
于是便作了补充交代,这才是专案组此刻最需要的情况——
却说那天晚上戏院散场后陶阿龙去小旅馆过夜,半夜醒来,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天上午在火车站遇见的那个妞儿,就此睡不着了。为什么呢?一是那妞儿的相貌符合他选择女朋友的标准,二是他总觉得那妞儿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不过当时注意力都在她的坤包上,相貌没看太仔细,那双丹凤眼倒是比较有特点,还有下巴颏上那颗美人痣……想起来了!不就是市立医院那个小护士吗?年前严小狗跟人打架肩膀挨了一刀,我陪他去医院时,不就是那个小护士从我手里接过病卡票据的吗?
陶阿龙忽然觉得这天是他的黄道吉日,既然这护士妞儿已经入了俺的法眼,又有一个现成条件可以利用,我为何白白放过这个机会呢?
所谓“现成条件”,就是那块“吃佛”而获的怀表。尽管这种表只适宜男人使用,不会受到哪个女子的青睐,但既然被她随身带着,而且像宝贝似的用手掌护着,说明这块表跟她是有一定关系的。没准儿是她的哪个男性亲戚的,没准儿是她男友的,反正是具有一定价值而且不仅仅是纯金钱价值,很可能具有纪念意义,花钱也买不到。这就行了!她丢了这块怀表肯定着急,掉眼泪是少不了的,没准儿回头还准备以头撞墙哩。我如果出其不意给她一个惊喜,这条线准定搭得上。做护士的一个小妞儿,家庭背景应该不会显赫,有钱有势人家的小姐,父母谁舍得让她从事这门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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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680840
 楼主| 发表于 2020-09-12 13:4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就是陶阿龙要去“薛氏钟表”把那块怀表赎回来的原因。他自以为道行已经修炼得差不多了,在泉城地面上算得上一个“年轻的老江湖”了,哪知跟人家韩主席手枪旅出身的钟表匠一比,人家连个小指头都没伸直就把他拂开了。陶阿龙只好自认倒霉,放弃算了。可是,当晚他喝了几杯酒后,又有了新的想法:尽管没赎回怀表,但线头还在我手里呀!我可以去医院找她,以火车站那一幕跟她搭讪,她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只要她肯开腔,遇上我这张贫嘴,只怕她想摆脱都没有办法。
陶阿龙估计那护士小姐已经从青岛(也有可能是济南至青岛途中的其他某个地方,比如潍县)回来了,就去市立医院瞅了瞅。那妞儿果然已经上班了,穿着白大褂戴着个口罩在外科门诊忙碌。陶阿龙便去挂了个号,可是等到他去外科时,她却不在了,站在诊室门口的是另一个年岁比那妞儿大些的女护士。目标不在,陶阿龙自然就不准备“看病”了。他问那个女护士:“刚才那位护士小姐怎么不在了?”
对方瞟了他一眼,回答说:“刚才一下子来了三个车祸伤员,外科手术缺人,主任派她去手术室了。你找她有什么事?”
陶阿龙说:“她丢了一样东西,我知道下落。你转告她一声,过两天我有空再过来。”
不过,陶阿龙没再去市立医院,因为他搭识了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初某。这家伙本是个朝秦暮楚之徒,便把热情转移到了初某那里。
......
七、密查线索
凌云召见专案一组组长吴冰琨,介绍上述情况后,说看来这条线索总算露出来了,你们一组的任务是.秘密查明那个市立医院外科护士的情况。
专案一组随即对如何落实凌云的指示进行研究,决定先核实那个护士的行踪,即“是否有作案时间”“是否去过青岛”“是否在那个时段出现在火车站”。在进行上述调查前,可以先派侦查员前往车站派出所了解情况,看是否有那个市立医院外科护士的报案信息,如果有,则上述调查方案中已有结果的内容可以省略。
侦查员许嘉新、袁力两个受命前往车站派出所,车站民警调出报案登记材料,那天上午一共接到七起扒窃报案,其中三起是陶阿龙所说的那三个外地偷儿干的(判断依据是作案手段类似),但那个市立医院的女护上并未报案。侦查员分析下来,认为其原因可能是以下两种:一是她知晓那块怀表的来路,发现怀表不翼而飞后根本不敢报案;二是她当时并未发现,待到发现时,她已经在途中甚至已经抵达青岛了,也就没法儿报案了。
上述两种可能中,以第一种可能居多。以当时人们的生活水平,像这么一块怀表,可以算是家庭财产清单中的重要一项了,即便发现遗失时因在途中无法报案,但返回济南后却是可以向车站派出所报案的,至少也会去询问一下。
与此同时,另三名侦查员吴冰琨、黄筠、祝希雨已在着手对那个市立医院外科护士的外围调查了。
医院考勤记录显示,外科只有一名护士在陶阿龙所说的那天未去医院上班,之后两天也连续调休,侦查员于是确认,调查对象正是这个名叫白姜的护士。正待进一步查下去,医院人事科的一名办事员却告诉刑警,据内勤科员老屠说,20日上午收到了白小姐留在科室的一封辞职信。
当时济南刚解放半年,很多方面还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即使像市立医院这样已被政府接管的单位,也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新的人事制度,医院人事部门的所有做法还是沿袭解放前。旧时地方上的公私单位,除特务机关之处,即使党政机关、警察局,从业人员要辞职也是非常容易的,当面递交或者通过邮寄、别人捎带、“留书”(留条子)一份辞职报告(当时称为“辞表”或“辞帖”)均可,通常不会受到留堆,也没有什么“难”可以“留”你的,因为既没有劳动合同,也没有社会保险,说走就走,绝无羁绊。所以,老屠也没把这封信当回事,往旁边一放就是。之后,白姜果然没再来上班,也没来电来函询问结清工资之事。
侦查员留了纸条子,把那封辞职信带走了。不过,这封信对于找到白姜的下落并无多大帮助,因为是直接递交的,并非通过邮寄,信上只有白姜的签名,并无住址之类。旧时寻常单位都是不给员工设立档案的,社会局也没有这种规定。类似白姜的这种辞职信,人事部门知道就是了,看过算数,过几天一扔了之。侦查员当然要问一下这位白姜小姐的家址,人事科却不知道。那么谁知道昵?说是外科护士长应该知道,护士的上班、加班都是由护士长安排的.有时急诊病人多,忙碌起来,医院会夤夜派车把护士从家里接来。侦查员去问了护士长,果然,白姜的家址在她那个小本子上记着哩——北坦南街某号。
三侦查员又去了北坦派出所。一说白姜,所长问遍所有警员,都说没有印象。吴冰琨寻思,看来那个扒手陶阿龙所说不错,那姑娘还真是个没“出世”的小妞儿,连户籍警都不知道。
这时,正好来了一个高个儿老头儿,看似跟所有警员都颇熟悉,打过招呼后,从提着的一个布兜儿里掏出染红了的鸡蛋分发给众人,连三个侦杳员也一人塞了一个。所长介绍说这是老罗,原是派出所警龄最长的老警,去年9月下旬济南解放后留用。没隔一个月.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市局忽然来了个千部,说奉命通知老罗,按规定您老已获准退休,今后不用来上班了,工资照发,患病去医院治疗概由政府支付一应费用。说着,跟老罗握手,说您老是全市公安系统留用警员中第一个享受退休待遇的,向您表示祝贺!祝您老健康长寿!当时,不仅仅是老罗本人被惊到了,其他留用警员也都深受感动。老罗退休后,时不时来派出所坐坐,作为辖区的“老土地”,他知道许多别人不清楚的情况。
侦查员听所长这么一介绍,便向老罗打听白姜其人。老罗果然是“老土地”,马上说知道这闺女,那是粮商姜义真姜老板和如夫人白淑华所生的女儿,随母姓,以父姓为名,故叫白姜。后来姜老板病殁,母女俩另立门户,住到了本管段内,但母女俩的户口还挂在姜老板的本宅,听说是姜家大儿子的主意,什么原因就不清楚了。
侦查员这才恍然,难怪大伙儿都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原来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吴冰琨朝所长使个眼色,后者便招呼侦查员去他办公室坐。出于保密需要,吴冰琨没向对方透露正在调查的“暗杀团”案,只说是在查摸祥元馆命案的线索,这是案发伊始市局就向全市各分局、派出所通报过的。吴冰琨出任该案专案组组长,圈内自然是有传言的,至于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该案从刑警队转隶市局督察室,警方内部就只有相关领导和侦查员知晓了。所以,吴冰琨的说法顺理成章。
派出所长表示将全力配合专案组的调查。目前,专案组急需在不惊动当事人的前提下查明白姜的下落。跟所长商量了一下,都认为警方不出面为好.可以请保甲长(其时保甲制尚未废除,但新政权已经根据人民群众的反映,对旧保甲长作了较大幅度的调整)协助了解相关傦况。
新任保长方某曾是教师,坊间都称其为方先生,解放前因追求民主进步被国民党警察局关押,愤而辞职。解放后被区政府任命为保长,其工作积极性甚高,又是知识分子出身,办法也多,很快就查到了白姜的去向一一
三天前,3月20日,白姜随其母离家外出,据其母事先向邻居透露,她在章丘有一个表姐,其子也即她的表外甥娶亲,邀请她们母女参加婚礼。方先生做事比较仔细,追问过那家邻居该信息是听说还是亲眼所见。邻居说那天她并未亲眼看见白氏母女出门,但头天下午她在门前跟另一邻居刘大爷说话时,遇到白淑华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件礼品,正要上前搭话询问,对方已经主动告诉说明天要去章丘吃喜酒之事。第二天上午,她从菜场买菜回家,见白宅大门紧闭,寻思都这个时候了(大约七八点钟)还关着大门,料想母女俩已经出门了。
方先生又去找刘犬爷核实,刘说确有此事,他是亲眼目睹白淑华提着礼品从外面回来的,也听说了次日母女俩要去章丘的话头。正说着,刘大爷的儿媳妇从外面回来了,听明方先生的来意,说那天早晨她亲眼看见白氏母女穿戴一新,手提礼品出的家门。
吴冰琨听了方保长的汇报,问白宅使用的门锁是司必灵锁还是挂锁。方保长说是司必灵锁。吴冰琨当时没说什么,但总觉得不甚放心,毕竟这是一起要案,容不得半点儿差池。离开派出所返回驻地,专案一组几个侦查员议了议,其他侦查员也跟吴冰琨有同样的担心——别是这对母女听到什么风声跑路了?或者更糟糕,已被同伙灭口,藏尸宅内?还是设法进去看看比较保险。
当天深夜,专案一组悄然前往北坦南路白宅,带了一个从看守所找来的精通开锁的盗窃犯.还特地从承办该犯案子的刑警那里借得了收缴的开锁工具。当时人们的夜生活普遍贫乏,午夜过后大街上已经车马罕见,路人亦几近绝迹。一行人抵达后,那个盗窃犯轻而易举就把白宅大门上的司必灵锁捅开了,还一脸不屑的表情,那意思很明白:这明明是大材小用嘛!
侦查员查奢了白宅的客厅、卧室、书房和厨房,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又查看了前面天井和后面的小花园,也未见挖掘掩埋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这种特殊行动进行一趟不容易,既然来了,还有一位开锁高手,捎带着把这座宅子里上锁的橱柜、抽斗什么的都打汗看了看,尤论是白淑华的珠宝首饰、黄金银洋,还是白姜的私房钱之类.都在各自的私密空间保存得好好的——这说明她们(特别是专案组所关注的白姜)并未跑,路,应该真的是去章丘吃喜酒了。
专案一组把对白姜下落的查访情况汇报上去后,凌云问吴冰琨下一步准备怎么做。吴冰琨说,我们研究了两个方案,一个是去章丘查找白氏母女的落脚点;还有一个则是在济南这边做好守株待兔的安排。出于稳妥考虑,凌云倾向于后者,但最终如何定夺,他要向李士英局长请示后再说。
大约半小时后,一组还没等到上级指示,管段派出所来电通报了一个新情况:保长方先生刚才来所报告,说昨晚有人亲眼所见,白姜站在附近的“泰山戏院”门口,像是在等退票或者等人!
吴冰琨立即叫上侦查员许嘉新、祝希雨直奔派出所。方先生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旁边还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她是方先生的妻子李幼仙。
引起重视的这条信息,就是李幼仙提供的。李幼仙早年毕业于女子师范,与方先生是同事。方先生因支持学生上街游行反对国民党发动内战而被捕,后经营救获释。方先生拒绝回校继续执教,李老师随即也公开宣布辞职。夫妇俩自谋出路,声称“劳动最光荣”,发挥自己的特长,妻子做了裁缝,丈夫堂堂大学毕业生,却重新拾起祖传的修鞋手艺做起了皮匠。
这天清晨,李幼仙去菜场买菜,巧遇这一带有名的中式裁缝师傅老潘。在她初做裁缝时,老潘曾对其多有指点,两人便驻步闲聊。片刻,住在附近的戏院画师宣先生路过,宣先生年近八旬的老母穿了一辈子中式服装,自从接触过出自老潘之手的成衣后,从此就只认潘师傅,其他即使是百年老字号的成衣匠制作的衣服也一概不认。因此,宣先生跟老潘关系一向很好,两人每次见面哪怕再忙,也会聊上几句。
这天也是这样,宣先生跟老潘寒喧过后,又向李幼仙打了招呼。李幼仙正待离去,被宣先生唤住,问方先生出任人民政府的保长后.不知是否还有空做鞋,他想请方先生为老母定做一双软底鞋,接着,话题就由做鞋说圈了本街坊剪鞋样的高手白淑华。李幼仙说,听说白女士这两天携女外出去章丘了,待她回来后,宣先生可请她为令堂剪了鞋样送我家来,老方会抽空尽快完成的。哪知宣先生说,白女士可能回来了吧?昨晚我在戏院门前看见她的女儿白小姐了,她还招呼我呢。
专案组访查白姜之事,吴冰琨是叮嘱方保长保密的,李幼仙并不知晓,至于白椒华携女外出之事,她是昨天听到她家里请她做衣服的街坊(白家的一位邻居)随口说起的,并没当回事。李幼仙回家后,把老潘要为其老母定做一双软底鞋之事说了说,自然也就说到了宣先生在戏院门前遇到白小姐的情节。方保长一听暗惊,赶紧出门前往派出所报告。
当下,吴冰琨、许嘉新、祝希雨去戏院找画师宣先生核实情况,宣先生的陈述跟李幼仙相符。看来邻居所说的白氏母女同去章丘之说有误,至少白姜并没离开济南,但她也没有回家,而是跟另外什么人待在一起。这个“另外什么人”十有八九就是差遣白姜作为“暗杀团”信使前往青岛的幕后人物。
鉴于情况发生了变化,吴冰琨返回市局后立刻向凌云报告。凌云指示示一组分头进行调查,一是在自宅附近设下暗桩,秘密监视:二是以“戏院门口”这条模糊线索作为切入点,设法找到白姜的下落。两路工作同时铺开,人手不够可以从二组抽调。
吴冰琨回到办公室,立刻作了分工,吴冰琨、袁力、黄筠三人负责调查白姜的下落,许嘉新、祝希雨负责对白宅的监视,暂不抽调二组人员,待侦查工作有了头绪,再调不迟。
两路侦查员随即出动。吴冰琨三个直奔戏院,打算了解一下最近戏院门口都有些什么小混混儿来做市面,昨晚白姜出现在这里,也许这些小混混儿们会留意到(以白姜的外貌、穿着,肯定会受到这些家伙的关注)。刚到戏院门口,戏院门房突然从门卫室里冲出来,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就是您三位吧?”
侦查员都是一愣,头前的袁力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爷,是有人要我们接听电话吧?”
吴冰琨从门房的神情马上知道袁力问着了,没等门房回话就进了门卫室.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电话是侦查员祝希雨打来的:白宅出事了。

八、白宅遇窃
3月24日上午,祥元馆命案发生的第十天,专案一组侦查员祝希雨、许嘉新奉命前往北坦南街,秘密监视白淑华、白姜母女的行踪。
两个侦查员先去了管段派出所,和一组组长吴冰琨一样,仍是以调查祥元馆命案为由。派出所长立刻辗转安排非警务人员出面,在白宅斜对面的文具店楼上租了一个临街房间,祝希雨、许嘉新以外埠来济南找工作的名义人住,执行监视任务。
这时是上午十时许,两人躲在低垂着的窗帘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盯着白宅门口。也就不过十来分钟,随着蹄声笃笃由远渐近,一辆营运出租马车驶至白宅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侦查员没见过白淑华,也没有她的照片,但凭感觉认为这应该就是白姜之母了。果然,她掏出钱包取钞票付车费时,有邻居招呼她“白太太”了。
付过车费,白太太从车夫手里接过两件估计是装着章丘土特产的行囊,双手拎着扯开嗓子叫唤女儿开门。几声叫下来没有回应,嘀咕了一句什么,只好放下行囊,从挂在肩膀上的一个墨绿色女式皮包里取出钥匙,开门而人。祝希雨、许嘉新两个正寻思这白姜是睡得太死,还是昨天下半夜根本就没回家(之所以说“下半夜”,是因为午夜时分专案一组曾潜人白宅暗查)时,忽听白宅里传出白淑华的一声惊叫,跟着皮鞋声笃笃,女主人已从宅子里奔出来:“来人啊!我家出事啦!”
此刻,两个侦查员的心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昨晚明明检查过白宅,啥事儿都没有,从半夜到天明短短几个小时,怎么就出事了(天亮后如果有人一一包括白姜一一进入宅子,肯定会落在邻居眼里)?出了啥事儿?看女主人惊慌失措的样子,祝希雨、许嘉新首先想到的是白姜遇害了。不是说有邻居昨晚在戏院遇到这姑娘了吗?难道专案组侦查员前脚离开,后脚这妞儿就带上什么人回家了,接着就让人给干掉了?
四邻八舍听见白太太的呼喊,都过来问长问短。侦查员居高临下细听半晌,方才知道确实是发生了刑事案件,不过不是白姜姑娘挂了,而是白宅遭到了盗窃,家里给翻腾得一片狼藉。祝希雨、许嘉新不由纳闷儿,这桩盗案怎么发生得这么巧?但这时也顾不上想太多,得马上向领导报告,许嘉新赶紧去外面找了部电话机,直接打到戏院传达室,跟专案一组组长吴冰琨通上话。
吴冰琨听了汇报,随即往白宅所在地的公安分局打电话,让分局通知管段派出所出警保护现场,不准任何人(包括女主人白淑华)进人宅子,如果白姜正好回家,就找个理由把她扣下来。接着,吴冰琨又打了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市局副局长兼督察室主任凌云的,要求领导指派刑技人员(当时称“鉴识员”)勘查现场。
吴冰琨、黄筠、袁力三侦查员差不多是与市局刑技人员同时抵达白宅的。这时,白淑华已被派出所民警劝至一邻居家里坐着了。吴冰琨三人趁刑技人员勘查现场提取痕迹的当口儿,跟白太太聊了一会儿,白淑华压根儿不知道其女儿充任“暗杀团”的信使前往青岛之事。那么,白姜是否跟她去了章丘呢?
白姜最初是答应随同母亲一起去章丘吃喜酒的,头天还为穿什么衣服征求过母亲的意见。那天晚上她出去过一次,直到十点多才回家,回来后就改了主意,对母亲说她明天另有事儿,不去章丘了。见母亲似乎有些不开心,又说明天早上送妈妈去车站。白淑华原准备在章丘多待几天的,可女儿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不放心,所以很快就回来了。刚才进门时看到屋里被翻腾得一塌糊涂,一时惊慌失措,现在侦查员问起白姜,她才突然想起女儿。可女儿去哪儿了,白淑华也不知道。
派出所民警过来通知,屋里的痕迹提取完毕,可以进入现场了。侦查员进了白家宅子,刑技人员报告说,每间屋子里都提取到了两男两女的鞋印,根据女性鞋印的尺码,基本可以认定系宅子女主人和其女儿的;两个男性鞋印,应是市面上有售的“双福”和“火炬”两种春秋款式皮鞋,尺码分别是四十码和四十二码。另外,宅子大门外的拉手和宅内每间屋里都提取了指纹,排除了白氏母女的,其他陌生指纹多半也属于上述两个男子。
侦查员昨晚进入过这座宅子,对各间屋子内部的家具陈设及物品摆放位置都有印象,橱柜、抽斗里的物品也都一一检查过,还发现了白淑华卧室床头柜内部暗设的机关,她的珠宝首饰、金银财物等都存放于内。刑技人员说,在床头柜上发现了多枚疑是女主人的新鲜指纹,说明她发现失窃后,曾刻意打开暗设机关,查看财物还在不在,里面的部分珠宝首饰上同样有她的新鲜指纹。另外,白氏在梳妆台台面内侧的小抽斗里放着一些北海币,可能因为数额不大,她还没有来得及查看。小抽斗上没发现她新近留下的指纹,却发现了那两个陌生男子的指纹,看来他们打开过这个小抽斗。
白姜卧室被翻腾的情况,跟其母卧室相比,属于升级版。不但写字台、衣橱、床头柜的抽斗都被扯出来,部分物品散落在地板上,那张一米宽的木床上的被褥也都被扔在地上。客厅被翻腾的程度最轻,可能跟家具摆设一目了然,难以藏匿什么物品有关。厨房也没逃过一劫,碗橱、笼格都一一翻到,灶台上的铁锅也被端下来,几个空锅的盖子都已离位。
侦查员由此认定,侵人白宅的那两个男子,其真正的目的并非盗窃,而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这件东西多半跟白太太无关,应该在白姜手里。
从现场留下的脚印、指纹判断,白姜是与两个男子一起返回宅子的。刑技人员检查了宅子大门的司必灵锁,未发现撬痕,三人是使用白姜的钥匙开的门。疑问也随之来了,既然是白姜引领那两个男子回家的,而回家的目的看来就是为了寻找某件白姜所有或者由其保管的物品,那进门后为什么要翻箱倒柜大费周章胡乱折腾呢?结论似乎只有一个:白姜拒绝交出这件物品!因此,对方只得采取下策。最后找到了没有呢?目前不得而知。
这么一分析,吴冰琨不由得要为白姜的安全担忧了——已经到了这一步,不管人家是否找到了那件物品,还能容得她好好活着吗?他把这个念头一说,黄筠、袁力顿时一个激灵:对啊!没准儿这姑娘已经遭毒手了吧!
吴冰琨坐不住了,起身往客厅外走:“去看看!”
他要看的是客厅外小天井一隅的水井。昨晚侦查员暗查白宅,因为担心白姜的安危,曾揭开井盖查看过水井,吴冰琨亲手取了一根晾衣竹竿伸到井底,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现在呢?如果那两个男子要把白姜就地干掉,这口水井就是最隐蔽的藏尸地。
揭开井盖,水面平静。这当然说明不了什么。还是吴冰琨亲手操作,用竹竿往下一探,随即叹了口气:“唉,得打电话请法医过来了——他先把井盖复原,让派出所民警找个地方把白太太安顿下来,眼下还不能让她知道女儿遇害了。
法医过来时,白姜的尸体已被打捞起来了。遇到这种命案,一般都是把尸体运到市局停尸所或附近有条件的医院进行解剖。但鉴于本案的特殊性,出于不事张扬缩小影响的考虑,吴冰琨决定就地解剖,遗体待深夜再运往附近医院的太平间。
解剖结果认定,白姜之死系他杀,凶手将其击昏后,捆绑手脚,扔入水井溺亡。法医解剖尸体时,吴冰琨待在一旁,手里拿着凶手捆绑白姜的那截绳子,翻来覆去地查看。这是一种侦查员、刑技人员和法医都没见过的棉纱绳,成年人小指头粗细,以红白两种上等棉纱机织而成,尽管在井里浸了好几个小时,还是一眼可以看出乃是从未使用过的新货。绳索一端保留着出厂时的绳头,另一端则有整齐的断口,刑技人员说,很可能是锋利的斧子或者屠夫使用的砍肉刀之类一下子剁断的。
此时白淑华已被派出所民警临时安顿在保长方先生家里,由方太太李幼仙陪着聊天。侦查员把绳子拿去请白淑华辨认,白说自己家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绳子,印象中也不曾见过这种红白相间的棉纱绳。如此看来,这根绳子是凶手携往白宅的。
凶手杀害白姜,显然跟他们刻意翻寻的那件东西有关。那是一件什么东西,竟然值得凶手如此丧心病狂,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行凶杀人?这件东西是否被他们找到了呢?三位侦查员商议片刻,吴冰琨说,许嘉新、祝希雨还在对面窝着暗桩,干脆过去碰个头,开个案情分析会吧。于是,专案一组五名侦查员就集中在白宅斜对面文具店楼上的秘密监视点研究案情。
一番分析,五人形成了以下一致观点一一白姜的被害应该跟“暗杀团”案件有关,杀害她的凶手就是“暗杀团”成员或受该反革命组织指使的黑道匪帮,前者的可能性更大。杀害白姜的原因,估计是为灭口。
凶手用来捆绑白姜的红白相间的纱绳,很可能有一种寓意,以红白两种颜色代表水和火,以示“暗杀团”跟中共新政权之间“水火不容”的敌对立场。这种绳子可能是“暗杀团”打算专门用于今后作案的消耗品,白姜则是被这种含有特殊寓意的绳子捆绑后处死的第一个对象。否则,很难解释凶手为什么要自带绳索作案,白宅或许没有现成的绳子,但用于捆绑的代用品总是找得到的,实在不行,哪怕撕碎了床单也可以将就。
把白姜带到白宅去杀害的原因,应该是为了获取凶手需要的那件物品。那件物品关系到“暗杀团”的生死存亡,又在白姜手里,肯定和白姜这次青岛之行有关。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应该不是“保密局”山东站交给白姜的什么信物凭证之类,对于“暗杀团”这种尚待验证的“自干户”,不可能用上这一套。火车票、旅游纪念品之类的可能性也很小,那些东西只能证明白姜去过青岛,不代表她去青岛是跟“保密局”联络,所以,这也算不上机密。这个机密应该是一种非常直观的证据,一旦落到别人手里,一下子就能让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因此,侦查员猜测,很有可能是白姜生前的日记本。
继续往下捋。事先白姜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向“暗杀团”方面透露过这个日记本的存在。“暗杀团”起初决定利用白姜充任信使时,可能并未想过要把她灭口,后来由于某种原因——比如要求白姜加人“团体”遭到拒绝,比如发现白姜的存在有可能会导致“暗杀团”暴露,等等,使对方意识到必须下手。虑及她也许将青岛之行记载于日记里,在杀她之前,必须先找到日记。于是,就有了两个男子随同白姜回家之举。
回家之前,白姜多半预感到自己有生命危险,甚至是被“暗杀团”成员挟持回家的,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个日记本。白姜虽然涉世不深,到这当口儿脑子大概也开窍了,意识到自己的性命是跟日记本连在一起的。在日记本未曾找到前,“暗杀团”还不会杀她,因为对方不得不虑及这样一种情况:如若她在藏匿日记本时跟藏主有过约定,一旦自己发生不测,请把日记本怎么怎么处理,那岂不彻底糟糕啦?所以,绝对不能把日记本交出去。否则,对方没了这方面的担心,她则只有死路一条。但同时她也感觉到对方的凶残,害怕受折磨,不敢拒不吐露日记本藏匿在何处,只好以日记本已被自己毁掉之类的理由搪塞。“暗杀团”自然不会相信这种说法,但如果白姜没把日记本藏匿在自己家里,而是藏于其他地方,比如某个亲戚家或闺蜜处,甚至是她悄悄藏的,人家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她说出日记本的藏匿点,“暗杀团”也不能直接前往,只能“陪护”着她去人家那里取。有了这份担心,就不能对她严刑逼供——总不见得用担架把她抬着去吧?那还不如直接去局子自首。
那么,如果确实有这么一个日记本存在的话,现在是否已经落人“暗杀团”之手了呢?专案组认为,应该让那两个男子找到了,否则他们不会结果白姜的性命。他们进入白宅进行搜寻时,应该没受到什么打扰(比如弄出响动惊扰邻居),并无危机感,在找到日记本之前,也就不急着把白姜灭口,即便最后没有搜到日记本,仍旧带着白姜离开就是。可是,他们下手杀死了白姜,那只能说明他们已无后顾之忧。
专案组认为,白姜的日记本存在与否及其下落,是目前调查“暗杀团”案件的一条最有价值的线索。

九、另辟蹊径
当下,专案一组作了分工,组长吴冰琨和侦查员许嘉新两人前往方保长家向白淑华了解情况;黄筠、祝希雨、袁力三个则去已经进行过现场勘查的白宅,逐间屋子查看,找到日记本当然已经不指望了,但哪怕能发现白姜生前把日记本藏在哪个旮旯也好,总算是一个验证之前判断的依据。
吴冰琨、许嘉新来到方家,白淑华正在和方保长太太李幼仙一起喝茶闲聊,那副神情看上去比之前轻松多了。刑技人员刚才发现卧室床头柜的暗格上有她留下的新鲜指纹,侦查员估计她回家后打开暗格查看过,知道并无什么钱财损失。再经过方先生夫妇的开导,情绪也就平稳下来了。当然,她不知道白姜遇害,否则眼下没准儿已经去医院里了也难说。
果然,白淑华见两个侦查员忙得额头沁汗,觉得过意不去,起身说我估计遭受的损失不会很大,你们忙了这么长时间,公事上交代得过去了,这就算了吧。我也该回去了,先雇两个人把翻乱的东西清理清理,等我女儿回家后,我们娘儿俩再慢慢收拾。
吴冰琨听对方主动提及白姜,看似随意地问:“令嫒没随你外出啊?”
白淑华答称:“她说医院这几天比较忙,没法儿调休,我回家后还没见到她呢,应该还在医院吧。”
侦查员于是知道,白姜没把自己辞职离开医院之事告诉其母。然后就聊到了白姜是否有记日记的习惯。白淑华说,白姜原本是不写日记的,去年从卫校毕业后,留在实习的市立医院外科就业。正式上班前一天,她说她已经长大成人踏上社会了,今后要认真过好每一天,还要把每一天是怎么度过的都记录下来,一直记到退休。白淑华自是表示赞同,白姜就拉着母亲上街去选购日记本。白淑华记得那个日记本是在纬三路上的“文轩阁”买的,紫红色皮封面,白姜非常喜欢。第二天正式上班,她就开始记日记了。
白淑华还告诉侦查员,女儿以往做事缺乏长性,容易心血来潮,很多事情都是筹划时兴趣极浓,实施的头几天尚可按计划执行,渐渐就不行了。不过,她倒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为自己打退堂鼓找理由,而是实话实说,干干脆脆地申明:这件事当初想错了主意,我不想做下去了。
最初,白淑华以为在记日记这件事上也是这样,原本打算给她买一本薄一点儿的日记本。可白姜选中的那个日记本很厚,足有一百多页,尽管做母亲的怀疑她有没有这份毅力,但不想拂了女儿的兴致,也就二话不说掏钱付账。没想到,白姜上班后还真的认真记起了日记,而且每天坚持。有时由于医院排班的缘故,需要她日班连夜班,或者延时下班,她只要事先知道,就会把日记装进坤包带到医院去,说是空闲时可以记两笔。
白淑华和许多母亲一样,喜欢窥探女儿的隐秘一一偷看日记。不过,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三个来月。可能因为通过偷看日记知晓了市立医院外科上班时发生的一些琐事,平时跟女儿闲聊时一不留神露出了口风,被已经“踏上社会”的白姜察觉,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侵害,冲母亲狠发了一通火。从此,她只要上班,干脆就把日记本放在皮包里随身带着。
据白淑华说,在她偷看到的那三个来月的日记里,女儿一切正常,除了上班,平时的交际也就不过跟中小学或者卫校的同学互相串门,偶尔尔去公园转转,到电影院看场电影。另外,她在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证,空闲时去借小说或者杂志回家阅读。
谈完日记本的事,侦查员又把话题转到3月16日白姜的青岛之行。白淑华闻言一惊:“她去了青岛?这不可能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连济南市也没离开过啊!”
侦查员问:“3月16日到3月18日那三天,她是否在家里?”
白淑华的记忆还不赖,拧眉略略一想:“那三天她没回家。”
“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她在医院加班,还替同事顶班。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正说到这儿,在白宅门外警戒的一名派出所警员过来对吴冰琨和许嘉新说,那边请您二位过去一下。吴冰琨马上意识到,可能是在白宅里查看的另三位侦查员有所发现了。
果然,是三位侦查员中的袁力在厨房一侧墙上的木制刀架上发现了异样的痕迹。刀架是固定在墙壁上的,插着几把菜刀。当时,其他两位侦查员正分别检查母女俩的卧室,袁力负责检查客厅,无甚发现,又进了厨房。站在刀架前,其实也并非刻意查看,纯属例行公事,袁力随手抽出一把菜刀。哪知,还端的是“心有灵犀”,一眼看到了刀身上有若干貌似新鲜的锈迹。
这是一把菜刀家族中身量最大也最沉重的厚背剁骨刀,锈迹集中于刀身前端两面。一看便知,应是使用过后没擦干就往刀架上插,刀身上的水渍顺势下漫,最后集中于刀身前端,与空气发生氧化反应,就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锈斑。袁力寻思,按正常情况,通常菜刀使用后都要用清水洗净,再用抹布擦去水渍,考究的人家还会在刀身上涂一层食油防锈。女主人白太太看上去是一个很会操持家务的妇人,应该不会这么邋遢吧?估计这个锈斑不是她造成的,应该另有原因。什么原因呢?莫非跟凶手有关?
这么想着,他把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隐约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儿。突然想起厨房屋角有一个容量大约五十斤的酒缸,里面盛着大半缸米酒。女主人说过,她每天三餐都要喝一蛊米酒,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米酒是向附近的“荣盛酱园”订购的,酒缸也是酱园的,喝完了去说一声,酱园会派伙计送一缸来,把空酒缸拿回去。
袁力心下狐疑,难道这把刀昨晚曾在酒缸里泡过一阵儿?一把菜刀有什么必要泡进酒缸?这一泡,这缸米酒还能喝吗?再说,白太太这几天去章丘,这事肯定不是她干的。
他拿着刀出了厨房,想跟另两位侦查员黄筠、祝希雨合计合计。刚进客厅,看见挂在墙壁钩子上白姜的那个坤包,脑子里忽然灵光闪现:会不会白姜是把日记本放在这个包里随身带着的,而凶手之前压根儿没想到她竟有此举,进门后径入卧室翻寻。白姜趁对方不注意溜进厨房,把日记本从坤包里取出,情急之下瞥见酒缸,便想到了把日记本扔进缸里的主意。担心本子会浮起来,又把剁骨刀夹在本子中间,使其沉到缸底。可惜,她做的这个手脚还是被那两个家伙发现了,具体原因不好推测,总之,她没能逃过此劫。两个凶手把日记本连同剁骨刀一并从酒缸里捞起来,随手插回刀架复位,根本没想到要洗净擦干。
当下,众侦查员听袁力如此这般一分析,皆深以为然。这个重要情节到这时应该算是查明白了,但线索也断了。
值得庆幸的是,由杜志坚主持的专案二组的调查有了新的突破!
这两天,专案二组集中力量调查祥元馆命案受害人之一解仲逵的社会关系。案发当夜,那个在门外叩窗的凶手是认识解仲逵的,因此解才给他开了门,其他人则跟着一拥而人,作案得逞。专案二组认为,跟解仲逵认识的那个凶手,其与解的关系应该并非泛泛的朋友,有可能交情甚笃。只有这类对象,才能轻易骗过老江湖解仲逵,毫无戒心地在深夜时段开启店门,放心大胆地邀请对方人内。可是,一番调查下来,接触了几十名对象,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也没听说过解仲逵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或者准备做什么项目。
扒手陶阿龙落网后,组长杜志坚果断决定收缩战线,停止对三个受害人社会关系的调查,另外寻找切人点。这个切人点,就是祥元馆东伙。来自华东社会部的情报表明,祥元馆命案系济南市的一伙反革命“自干户”组建的“暗杀团”为求挂靠“保密局”山东站呈递的“投名状”。从正常思维考虑,“暗杀团”分子在策划该案时,需要在济南市区某个市民大众耳熟能详的地点下手,这样既能让“保密局”方面在核查该案时容易获取信息,也能够产生轰动效应。为追求轰动效应,他们所作的案子必须是命案,限于技能、装备等条件,目前他们只能选择用刀子杀人(可能有手枪,但不敢真的打响)。因此,就不可能公然在闹市中心的老字号店家制造血案。
这样综合考虑下来,这起具有轰动效应的命案必须具备以下三个条件:一是案发地点必须是大众耳熟能详的场所;二是作案时没有风险,作案后能顺利逃遁;三是事后不被警方追查到破案线索。
综合上述三点,具有全济南唯一“通宵自助营业”优势的百年老字号祥元馆就成为“暗杀团”的首选。确定作案场所和大致行动方案后,“暗杀团”那伙子就需要考虑作案对象了。受作案地点的限制,其对象只能在祥元馆的食客中选择。
专案二组在研究到这个环节的时候,有刑警提出了一个颇有价值的观点:案犯杀人是为向“保密局”递交“投名状”,按照江湖规矩,递交“投名状”不能以乞丐、妇孺、病残、佛道等身份的人头充数,上述这类对象也不可能成为老字号祥元馆的顾客,所以,只要夜深人静迷在祥元馆饮酒的对象,皆符合条件。不过,出于不受打扰以及自身安全的考虑,深夜时分还在店内饮酒的食客应该都会把店门下闩落锁,如何赚开店门是个大问题。估计那伙子商量下来,也会认为只有在食客是熟人的情况下方能实施。这个条件似乎不大容易满足,但对于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这伙反革命“自干户”来说,要做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某日深夜在祥元馆饮酒谈事的食客正好跟“暗杀团”中的某人是熟人朋友的几率还是存在的。原先专案组刑警的思路也是如此,案犯跟三个被害人解仲逵、金黄钟、金大吕中的某一个熟识,以解仲逵的可能性最大一一根据在门闩上提取到的指纹判断,外面的人在叩窗后是解仲逵去开的门,此外,他坐的位置也离门口最近。
现在有人提出不同观点,即一干案犯跟三个被害人都素不相识,有一个人上前叩窗户,把座位离门窗最近的解仲逵引来。那人或许化装成乞丐,或者“暗杀团”那一伙中有女子,由该女子出面叩窗户,以事先设计好的台词跟解仲逵搭腔,佯称遇到什么为难事儿,提出一个值得同情而又能易如反掌予以满足的要求。解仲逵原本是个热心肠,又得帮会人士出身老爸的江湖基因遗传,且己经喝了不少酒,脑子不是特别清楚,就轻信对方开了门“
专案二组讨论下来,认为这种可能性也应予以考虑。“跟被害人熟识”并非这伙反革命“自干户”作案的必要条件,只须知道当晚有人会去祥元馆夜饮即可。那个年代,能够去馆子豪饮的主顾,大多适宜作为“投名状”往青岛呈递。案犯只消事先做好下手准备,在祥元馆晚市开始后去那里跟店主或者伙计稍稍接触,打听当晚有没有食客留下夜饮,如有,就可以行动了。
循着这个思路,专案组刑警决定向祥元馆东伙了解命案发生当晚是否有人去打听过食客的相关情况。
3月25日下午三时,专案二组刑警张大庸、衣景新、钱尚礼三个赶在午市结束后的空当儿前往祥元馆。店主史春悦告诉侦查员,打自春节后,原先因战事而清淡下来的生意有所好转。食客要求延留夜饮的概率跟生意是否兴旺有关,最近这段时间,夜饮的食客有所增加。老解三个出事前大约四五天里,前来打听夜饮可能性的食客明显比平时多,天天有人来问,午市、晚市都有。不过,其中只有一桩生意做成了。
那是出事前大约两三天,有两个男青年,看上去像是先生模样(此处的“先生”,指的是文人、知识分子之类),说一口济南本地话。两人是饭馆刚结束午市营业时来的,进来后就像区公所(即区政府)卫生股人员下来检查卫生一样,店堂、厨房、贮藏室一一都看过,这才询问有哪些拿手菜,听上去似是有些经验的食客,最后又问到了延留夜饮之事。倒是没有追问是否另加费用,史老板给他们介绍菜肴时,两人对价格也没什么反应,看来他们对花钱多少并不在乎。里里外外看了一番,两人说明天过来。史老板却招呼店员拿来一本登记册,说以前祥元馆曾发生过两桌夜饮客人喝多了酒互殴的恶性事件,碗碟桌椅窗户玻璃损坏不少,自那以后就定下规矩,夜饮只设一副座头,先订先得。您二位要不就订明晚,免得稍后若有其他客人也来订明晚的,我们不好跟人家交代。
登记册上有近几天的预约,那一二位翻了翻,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史老板没听清,但看到其中一位的手指点着后两天的两条预约登记。最后,两人决定就订当晚,说也不留签了,咱把饭钱先付了。说着,掏出两攸大洋放在桌上,让照这个价给准备几个荤素菜肴,酒他们自己带来。
三刑警听罢,互相对了对眼,意思尽在不言中:这两个主儿会不会是来踩点的?衣景新就把那本预约登记册取过来浏览,注意到解仲逵、金黄钟、金大吕三人的夜饮系事先签定的,上面留的是金大吕的名字,签定时间是3月13日。也就是说,那两个先生模样的客人看到了他们的预约信息,包括日期(3月15日)、人数等。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们订了当天晚上的夜饮,也可以顺便熟悉一下店堂里里外外的环境。
祥元馆面积很小,史春悦是在店堂里接待刑警的。当时午市刚刚结束,十五岁的学徒小林正在擦桌子扫地。刑警张大庸留意到,谈话过程中小林不止一次朝他们这张桌子的方向扫视,似有话要说。跟史春悦聊完后,他把小林唤过来:“这位小兄弟是......”
小林正在学做跑堂,倒也不腼腆,把自己的身份、经历说了说。张大庸问小林,你大概已经听见了我们刚才跟史老板的谈话内容,你对那天延留夜饮的两个客人是否留有印象?时,他们哪怕正在谈话,也会停下来轻声道谢。另外,结束营业前,两人还给了他小费一一这种现象在解放后已经很少见了。不过,上述内容对于刑警来说似乎并无价值,三人正觉失望,小林随口吐露的一个细节引起了刑警的兴趣:那两个夜饮客人光临祥元馆时,小林正被史老板差遣去给客人买香烟,他看见那两个客人是合骑一辆浅蓝色摩托车过来的。他们把摩托车停在马路对面烟纸店旁边的巷口,穿过马路进人祥元馆。
刑警随即去烟纸店了解情况。店主夫妇说有这么回事,那两个青年请店主帮他们看着摩托车,当场付了相当于三包香烟的钞票。由于烟纸店所处的位置,以前也曾有人要求帮着看摩托车小林觉得那两个客人很文明,他给他们上菜或者自行车,作为交换,不过是买包香烟,像这样直接给钱不要香烟,而且一下子付了三包烟钱的,店主还真没遇到过。因此,店主很上心,不但一直守候到夜里十点多对方夜饮结束,还把摩托车给擦拭了一遍。
善良本分的店主此举为刑警提供了一条线索——车身后面的那块牌照溅上了泥浆,又经阳光照射,结成了硬斑,嵌在阿拉伯数字的缝隙间,他费了老大劲儿方才解决,同时也就记住了牌照号。
刑警马上回市局调查该牌照号码,查到了车主信息:徐卯才,五十二岁,济南“量程汽车修配厂”工程师。
3月26日,刑警顺藤摸瓜查知以下信息:徐卯才于去年8月中风,导致半身不遂,已离开汽修厂回家休养。摩托车卖给了其外甥贾良秋,但至今未办理过户手续,所以牌照资料还是徐卯才的。
当天,上述情况就上报了副局长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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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09-12 13:4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白姜之死
贾良秋1919年出生于山东淄博的一个富农家庭,小学三年级时来到济南,过继给伯父贾仕道为子。贾仕道是个粮商,家境优裕。他生有子女各一,之所以要把贾良秋收为螟蛉,主要是看中贾良秋的聪明灵秀却又不失勇猛剽悍,读书既好,习武也能,当时在家乡被誉为“文武神童”。这份天资,贾老板的子女是根本甭想学得的。贾老板断定这小子将来必定出人头地,再三再四反复盯着老弟贾仕鑫把侄子过继给他,还不断差人给老家的族中长辈送钱送物,请他们做贾仕鑫夫妇的思想工作。旧时宗族势力是非常大的,一般只要族中长辈出面说话,一件事的正确和谬误评判就失去了正常标准,皆在他们口中。
所以,贾仕鑫夫妇纵有千般不愿,最后也只好点头。
不过,贾老板对于贾良秋的厚望落空了。若以聪明论,这小子确实够得上头挑。但凡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过头,满则溢。贾良秋聪明得过头了,十八岁上读完初中,以老师的估断,以其智商和努力,再加上他的家境,可以考人上海租界的教会高中,三年后进人大名鼎鼎的洋学堂圣约翰大学是没有问题的。可贾良秋却自有审时度势的一套想法,针对当时的局势,认为中国必亡,日本人将成为华夏的主宰,因而拒绝升学,也不就业,待在家里闷头恶补日语。
半年后,济南沦陷。贾良秋认为时机已到,便求见日军任命的伪“山东省省长兼省保安总司令”马良,被纳人门下,在保安团当了一名见习参谋。贾良秋天生具有投机思维,这类角色最大的弱点是耐不得寂寞,他当汉奸就为做官,见习参谋也是官,但太小了,芝麻绿豆可能都算不上,便四处打点,凭着恶补的日语,关系一直通到驻济日军那里。没想到日军内部也有派系,军官之间也有冤家对头,线刚搭上,就被另一方盯上,日军宪兵队特高课以贪污受贿的罪名将其逮捕,吃了不少苦头,最后侥幸留得一命,奄奄一息,被粮商老爸派来的伙计抬回家。
遭此一劫,贾良秋一蹶不振。保安团自然待不成了,做生意又不甘心,干脆待在家里做寓公,反正贾老板养得起他。不过也因祸得福,抗战胜利后,他没被算作汉奸。在其两个有着国民党地下工作者身份、业已成为官员的老同学的帮助下,伪造履历,将其当初遭日军逮捕的原因说成是“襄助党国从事地下情报工作被叛徒出卖”,并因此加人了国民党,又在“三青团”区团部给安排了一份公职。到济南解放前夕,他已经混上了公务员,在济南市政府社会局分管青年工作,其职位相当于“三青团”区总干事(1947年9月,“三青团”并入国民党)。
专案二组刑警疑得没错,贾良秋确实跟祥元馆命案有涉,他不但参与了这宗三命血案的策划,还是现场“总指挥”。该案发生前两天,他与“暗杀团”二号头目刘炎溪前往祥元馆踩点,当晚又在该饭馆延留夜饮,实地体验现场氛围。
隔日,以贾良秋为首的五名“暗杀团”骨干分子正式实施“投名状行动”,将解仲逵、金黄钟、金大吕三个无辜者乱刀刺死,并割下右耳。
贾良秋是被刘炎溪拉入“暗杀团”的,他们两个相识于抗战胜利伊始。前述贾的两位抗战时期曾在济南为国民党从事过地下工作的同学之一夏某是刘炎溪的朋友,经夏某介绍,贾、刘搭上关系。两人都是从事“三青团”工作的,交往甚多,越聊越投机,遂成莫逆。刘炎溪、褚介君决定组建“暗杀团”,刘炎溪的表弟、休学在家养病的大学生梁成坤是首个发展对象,第二个则非贾良秋莫属。贾自幼习武,且有任职日伪保安团参谋的经验,据说他经常下基层跟保安团侦缉队员进行演练,在格斗方面应该是有两下子的。而据其自述,他随日本兵“清乡”时还曾杀过人,理所当然被任命为“鲁济暗杀团直属行动大队大队长”。至于梁成坤,则被内定为“情报室主任”,不过他本人并不知晓,也没有干过收集情报的活儿。
“暗杀团”这时总共才有十七名成员,初创阶段虽像孩童玩游戏那样各有职务,却是有将无卒。作案初期的准备工作,即使是“暗杀团”的领导,也只能勉为其难,比如祥元馆命案的踩点,就是由贾良秋和二头目刘炎溪完成的。
隔天,贾良秋带着几个团伙成员去祥元馆实施“投名状行动”。使专案人员一度迷惑不解的“熟人叩窗”难题,对于这几个杀手来说,竟然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解决——“自干户”中有一个名叫阎清纲的青年,出身济南富家,自幼喜欢戏剧,家里曾出钱请来名师一对一进行传授。这主儿的理想是当个专业演员,但这种家庭的理念是玩票可以,专业唱戏就甭做梦了。阎清纲无奈,只好退而求次。曾掏钱跟广播电台洽谈,化名去电台做过几档节目,也算是过过瘾。
1946年,他的这个愿望终于有了可以实现的机会。是年,王耀武出任第二绥靖区司令长官兼山东省党政军统一指挥部主任、山东省政府主席、省保安司令、山东军管区司令等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有部下向王耀武建议组建一个专业剧团,王从之,下令剧团由军方管理。阎清纲闻知,即去报名,当场唱一曲老生戏,获得考官的认可,加之有伶界朋友推荐,遂被录取。一纸盖有王耀武亲笔签名章的“应征入伍”通知书送达阎府,阎家老爹以及族中长辈纵然千般不悦万般不愿,也不敢阻拦。就这样,阎清纲当了两年多具有军人身份的专业演员。其间,阎清纲加人了国民党。
由于军队剧团的特殊性,规定每个演员除了唱戏主业之外,另外还必须学一门副业,他学的是化妆。所以,作案那晚三个被害人在店堂里听见叩窗声往外查看时,看到的是一张病恹恹的老者脸孔。解仲逵走到窗前细看,发现是一个衣衫整洁手持文明棍的老先生,口中含糊不清,勉强分辨出其访友回家途中胃疾突发,疼痛难随身携有舶来品特效良药,求索温开水服药。夜饮的三位哪里想得到这竟是这伙反革命“自干户”的圈套,毫无戒心地开了店门,于是,血案就发生了。
下手时,虽然弄到了一些赃款赃物,但二头目刘炎溪要“发扬风格”,自己只取了一块怀表。拂晓时分,刘炎溪悄然前往梁公馆,把浸泡于烈酒中的“投名状”拿给表弟梁成坤,让他连同密函转交信使白姜姑娘,随手把怀表送给了梁,说是请白小姐捎给郭教授作为寿礼。事后专案组查明,刘炎溪对这块怀表的说辞是放在手头“不太平”,作为礼品送给国统区的郭教授倒是比较合适。
梁成坤到案后供称,白姜回济南后,向他说了青岛之行的过程——先是求见青岛市警察局朱督察官,继而由朱驾车送她去“贸易公司”(梁“东西”(即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密函和“投名状”),也说到了郭教授夫妇对她的热情款待,并托其捎话,对弟子所奉寿礼(梁自己准备的贺礼)表示感谢。当时,梁成坤想当然地认为那块怀表已经送交对方手里。
3月19日下午五点,梁成坤去市立医院接白姜下班,两人去吃西餐。席间,白姜无意间说到在火车站遭遇扒窃一幕,梁成坤闻言顿时一个激灵。白姜没说是哪个火车站,他还心怀侥幸,寻思可能是青岛火车站吧?一问,白姜说是济南火车站。梁成坤像是被人击了一掌似的,手里的刀叉都吓得掉落在桌上!
其时,祥元馆血案已经全城皆知。坊间传言中,连案犯所用凶器、割了左耳右耳、被劫了哪些财物都说得八九不离十。梁成坤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大二学生,当下乱了方寸。他社会经验尚浅,情急之下,便佯称这块怀表是他从小偷手里买下的,事后方才知道“不干净”,但寻思反正捎往青岛去了,不碍事的。哪知它还在济南,只怕要惹出事来!白姜听着也怕了,连问“那怎么办”。梁成坤冒出一个主意:“你赶紧辞职吧!”
白姜这当口儿只想补救,只要保得梁少爷平安,她什么都肯答应。于是立刻草书辞帖,西餐也无心享受了,结账打包,出门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即往医院,把辞帖从门缝底下塞进了人事科办公室。
离开医院,梁成坤又带着白姜连夜去见表哥。刘炎溪一听,让妻子陪着白小姐,自己立马扯上梁成坤去见老大。
褚介君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凛,想了想,问梁成坤:“你目前跟那妞儿的关系怎样?”梁成坤说:“关系不错,她很恋着我的,不过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这就好!上次听你说过,白小姐入职时间不长,没跟同事建立起密切关系,也没留过家庭住址。这样一走了之,大约可以躲得过去,毕竟她不过一个纤纤弱弱的小姐,平时又一向胆小怕事,共党侦探再了得,也不可能平白无故怀疑到她头上。梁少爷处置还算得当,不过,最近得多跟她接触,相当于看着她,不能让她跟外界有来往。你跟她说,辞职之事暂时向其母以及所有亲朋好友保密,还是照常像在医院工作那样,上班下班,出门回家。咱先消停一阵,至于以后的工作,不必担心,回头我会请朋友帮她安排,保证轻松体面,而且收入可观。”
说到这儿,梁成坤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听她说,明天她要和母亲一起去章丘参加亲戚的婚礼。”
“这可不行,去跟她说,以医院工作忙请不了假为由推辞掉!”
返回表兄住处,梁成坤对白姜一说,后者马上点头。
事情走到这一步,梁成坤、白姜以为总算了结了。哪知,次日褚介君、刘炎溪、叶学时、贾良秋四个商量下来,最终达成一致意见:这妞儿不能留了,把她灭掉。
干这种血腥活儿,非贾良秋莫属。四人随即策划如何下手。叶学时说此事要做得隐蔽,离不开梁少爷的配合;但是,梁少爷年轻,听下来对白小姐用情甚专,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打算,事后也不能让他产生怀疑,让白小姐“凭空消失”就是。贾良秋说这容易,炎溪兄已跟白小姐见过面,她也知道您是梁少爷的表哥,咱们先设法支开梁少爷,由您通知白小姐,说梁少爷约你去某处,她必不生疑。兄弟约个帮手在那里恭候,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所选地点需要事先踏勘,既要冷僻,又要便于处理尸首。
四人计议定当,贾良秋便去做一应准备。这桩活儿比较简单,只要物色好地点,在“暗杀团”内部叫上一个弟兄,就可行事了。可是,当天下午贾向褚老大禀报说已经准备定当,褚老大正要差人去叫刘炎溪时,刘炎溪却不请自来。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昨晚回家后,刘炎溪夜不成寐,一直在想白姜去青岛时在济南火车站闯的那个祸。按说对此已有决定,把白姜灭口了事,但他总觉得这件事如此办理似乎显得仓促,担心哪里考虑得不周到,会留下后遗症。如此辗转反侧,待到鸡鸣三遍,窗外已是晨曦初露时,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下午才醒,第一个感觉是饿。赶紧让妻子把饭菜热一下,正吃得香,忽然一个急刹车——他想起梁成坤闲聊时漫不经心提及的白小姐的一个生活习惯:白小姐自参加工作以来,开始记日记。她母亲说她没有长性,日记肯定记不下去的,她为此憋着一口气,非要坚持记不可,一直记到现在——刘炎溪顿时大惊失色,寻思这妞儿肯定会在那几个相关日子把梁少爷请她去一趟青岛、找谁、办什么事情,等等,都写进日记里了,没准儿把在济南火车站丢了块怀表也给写上了!若是这就冒冒失失把这妞儿干掉了,她那日记本回头落到公安手里,那不是让人家顺藤摸瓜最后来个一锅端吗?
当下,刘炎溪饭也不吃了,赶紧去见褚介君。褚老大也是吓出一身冷汗,一迭声道:“快快快!快去找她把日记本拿过来,让她以后——反正她也没有以后啦!老贾今天说好要过来的,灭口方案应该已经制订好了。得跟老贾说清楚,不拿到日记本不能下手,也不可惊动那妞儿,包括梁少爷。”
管白姜要日记,这事当然要梁成坤出面。刘炎溪去了梁公馆,但梁成坤不在。他昨晚受命最近多跟白姜接触,他已对人家有感情了,对此自然非常积极。好在梁公馆是刘炎溪小姨家,他就在后花园表弟的卧室等着,等到晚上八点多,梁成坤方才回来。由于事先密议过,不能惊动梁成坤,刘炎溪说得很婉转。梁成坤是大学生,有点儿书呆子性格,听了之后连连摇头:“这事我没法儿开口跟人家说啊,日记是她的隐私,连她妈妈都不让看,我哪里有权让人家交出来?”
刘炎溪是聪明人,见表弟犯了书呆子毛病,知道再往下说的话,不但说不成,可能还会节外生枝弄出些什么意外来,于是打起了哈哈:“这是哥的临时动念,也没跟老大他们说过,刚才老弟一说,哥想想也是,这话就当没说。这样,回头咱们哥儿俩再约上白小姐,一起吃个饭,哥做东,好好唠唠闲话。”
3月23日,刘炎溪差人往梁公馆送去两张戏票,捎口信说请梁成坤、白小姐当晚七点在经二纬三路通惠街“北洋大戏院”看戏。梁成坤哪知“暗杀团”已经启动了对白姜的灭口计划,只当表哥在兑现承诺,跟白姜一说,白小姐很开心。
当晚,刘炎溪陪同梁成坤、白姜一起看戏。散场后,刘炎溪又问白小姐是否喜欢跳舞,得到确切回答后,又提议前往附近一家舞厅。从舞厅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三人毫无倦意,还是兴致勃勃,只是觉得腹中空虚,梁成坤提议去他家吃夜宵。刘炎溪赞同,并说回头我干脆就住在梁公馆了,省得回去晚了让你嫂子唠叨。
三人招了一辆出租马车前往梁公馆。白姜还是第一次去梁家,见男友府上这等气派,暗自吃惊之余,也有点儿窃喜。梁公馆的一干主仆都已歇息,梁成坤唤起厨子,让弄几个菜肴,烫一壶好酒,送往后花园他单独居住的小院落。三人边吃喝边聊天,夜宵结束时已是下半夜两点了。
梁、刘哥儿俩把白姜送出大门,说如果叫不到车,那就只好委屈白小姐在梁公馆住一宿了这是“暗杀团”刻意安排的必杀局,每个环节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压根儿没有“叫不到车”之说。梁公馆外面,“暗杀团”匪徒、以营运马车为业的成效忠(此人原是国民党军队骑兵,伤了腿留下残疾,经人介绍在济南旧警局辖下的警察训练所担任马术教员,解放后干起了营运马车行当)“载客途经此处,不巧车辆发生故障”,正停车修理。车上的“客人”,是成的老婆裴曦娟。
梁成坤上前询问车夫是否可以搭个车,白姜见车上有女乘客,自也放心。成效忠假意不能做主,请示乘客,裴氏点头表示认可。稍停,马车修好了,白姜就上了车,跟梁、刘挥手告别。
这一去,就是走向死亡。要说这姑娘也是命中注定难逃一劫,午夜前后,专案组侦查员刚刚密查过白宅,要是再晚个把小时离开,说不定就跟前来执行灭口使命的“暗杀团”成员贾良秋、阎清纲撞上了,即便撞不上杀手,最不济也能候到从梁公馆归来的白姜,那样的话,不但白姑娘得以保全性命,“暗杀团”一案也就提前侦破了。可惜,就差了那么一步。马车抵达距白宅数十米处的岔路口,白姜下车,沿着马路漫步走到自家门口,刚刚掏出钥匙开了门,就被预先埋伏在暗处的贾良秋、阎清纲挟持进了屋。接下来的情况,贾、阎二匪到案后是这样交代几个“暗杀团”核心分子策划灭口时,生怕警方发现白姜尸体后,从伤痕上推断出有逼供情节,以致弄巧成拙,因而明确要求贾、阎“只许逼问,不准动手”。有这样一层考虑,二匪对白姜还算客气。白姜起初以为遇到了强盗,待二匪说明要她交出日记的意图,联系到之前受梁成坤、刘炎溪之托赴青岛的情节,以及在青岛的种种见闻,还有得知怀表被窃后梁、刘紧张兮兮的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卷入了一个大麻烦。
她不敢大喊大叫,生怕对方对自己不利,可又不愿交出日记本。好在贾、阎二匪不但没有对自己动粗,表现得还相当绅士,于是她强装镇定,以主人身份询问对方是要喝茶还是咖啡,趁二人在客厅里东张西望的空当儿,进厨房烧开水去了。
贾良秋、阎清纲绝对没想到日记本其实就在白姜随身带着的那个鲨鱼皮坤包里,端的是“近在咫尺”。因为奉命“和平解决”,在白姜沏上茶水后,他们还一边喝着一边“动员”白小姐交出日记本。白姜当时是否猜到自己有性命之忧,那就是一个永远的谜了。面对逼问,她只是掩面啜泣。贾良秋、阎清纲久未突破,就押着白姜一间间屋子进行搜寻。
诚如侦查员的估断,他们翻遍白宅也没发现日记本,投鼠忌器,也不敢杀害白姜,只得执行第二方案,将其捆绑、堵口后带到事先安排好的某个场所去囚禁,继续逼问日记本的下落。用来捆绑的绳子,则是瘸子马车夫成效忠在济南解放前夕城内一片混乱时从其供职的警察训练所拿回家的。红白相间的棉纱颜色,并非如专案人员之前的猜测,象征“水火不容”,其实什么寓意也没有,警察训练所原本订的就是这种货。
成效忠提供的绳子是整卷的,贾良秋去厨房取菜刀截断绳子,偶然留意到挂在厨房门口一侧也即客厅后墙钩子上白姜的坤包。刚才白姜在厨房里慌慌张张从包内取出日记本时,把里面的东西弄得比较凌乱,还忘记把坤包的拉链拉上。贾良秋据此推测,日记本应是藏匿在厨房里,一番寻找,终于从米酒缸里捞了出来。按照既定方案,已经拿到了日记本,白姜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把白姜灭口后,“暗杀团”头目褚介君、刘炎溪认为隐患已消,眼下要紧的是等候“保密局”方面对他们的审查,所以不能再作任何案子,以免稍有不慎暴露自己。褚介君、刘炎溪分别通知“暗杀团”骨干分子梁成坤、贾良秋、阎清纲、成效忠等人,没事少出门,蛰伏在家,等候召唤。但他们没想到,警方的侦查触角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过来了!

十一、暗中查摸
贾良秋进人专案组的视线,无疑是侦查“暗杀团”案件的一个突破。
3月27日,济南市公安局局长李士英、副局长兼督察室主任凌云召见专案一组、二组两位组长吴冰琨、杜志坚,听取工作情况汇报,对下一步如何顺藤摸瓜,直至将“暗杀团”一干案犯全部缉拿归案进行了研究从当时掌握的情况来看,贾良秋其人,从理论上来说,只能算是祥元馆凶杀案的涉案疑犯,不能完全认定其一定是“暗杀团”成员。当然,从贾犯常年习武且当过日伪保安团参谋,参加过日伪组织的“清乡行动”,很有可能亲手杀害过群众甚至我抗日志士的经历判断,他去祥元馆踩点不过是涉案的一个“小方面”,很有可能该犯即是策划、指挥和现场行凶杀人制造三命血案的主犯;而从其政治面貌、反动立场及其对新政权的仇恨来看,这种人正是“暗杀团”招募的主要对象。
关于“暗杀团”,目前我方掌握的情况其实很少,只有华东局社会部转来的那份秘密情报,即“有人从济南潜赴青岛跟‘保密局’山东站秘密接触,递交投名状,请求接纳”。对付这种具有严重危害性和破坏力的反革命团伙,必须做到“稳、准、快”,务必将其一网打尽,不能有遗漏,否则,处于目前的形势下,漏网分子潜伏本地也好,逃往国民党占领区也好,都有可能留下隐患,构成对我新政权的潜在威胁。
因此,尽管眼下已经发现了贾良秋与祥元馆命案有涉的证据,以及对其很可能系“暗杀团”骨干成员的合理推断,但尚不宜对其采取拘捕行动。一旦触动贾犯,势必会惊动“暗杀团”其他同伙,如该反革命团伙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甚至像正规特务组织那样,团伙成员单线联系,那么,贾犯的落网就会导致他们像毒蛇冬眠似的蛰伏起来;如该团伙并非那么专业,贾犯的落网则会严重影响其他同伙的安全感,或者作鸟兽散,或者干脆狗急跳墙鱼死网破作一番负隅顽抗,这都是我方不希望出现的情况。李士英和凌云都认为,现在不宜触动贾良秋,只能对其进行秘密监视,暗中了解该犯跟何人接触,再扩大调查范围,获取更多线索。当然,对于“暗杀团”这样的罕见案例,光靠对一名疑似成员进行暗中监视,可能难以达到“稳”和“快”的目的。最好的方式是派出卧底潜入“暗杀团”,卧底侦查员在取得敌方的信任后,获取内部情报,伺机里应外合。
接下来专案组要做的工作应是以下两个方面:专案一组研究制订卧底方案,待时机成熟果断行动,派遣侦查员潜人“暗杀团”建立内线;专案二组则负责秘密监视贾良秋的一举一动——该项工作铺开后人手肯定紧张,市局会为专案组提供增援力量。另外,贾良秋有摩托车,外出经常以车代步,市局即为专案人员配备小型卡车、摩托车各一辆。跟踪时使用小卡车,这听着有点儿寒碜,但在当时说来,这已经是非常“豪华”的阵容了。须知初解放时,济南市的十一个公安分局,有一辆破汽车的还不到一半,有两个分局甚至连破摩托车都没有,只有几辆旧自行车。
当天,两个专案组即着手进行各自分工的工作。专案二组对贾良秋的秘密监视之前就已经开始,没想到这厮缩在宅子里一连三天不露头。他住的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宅院,一字横排的五间平房,平房前有个面积不小的院子。刑警的监视点设在贾宅对面贸易公司的三楼,用望远镜可以居高临下把贾宅内部的情形看个清楚。贾良秋和妻子住在这里,两个子女是跟爷爷奶奶另过的。看来贾良秋的小日子过得还蛮滋润,他清晨起来,洒扫庭院,然后打拳舞剑,站桩练功。一个多小时结束后,从屋里搬一套茶几椅子坐在正中那间平房的台阶前,沏上一壶茶,点燃香烟,抽着喝着,手持一册线装书阅读。估计是休闲消遣类的话本小说,因为从望远镜里时不时会看到他脸露笑意,以掌轻拍桌面,摇头晃脑作感叹状。不久,外出买菜的妻子李氏回来了,摆上捎回的早点,两口子共进早餐。
解放后贾良秋无业,但从早餐质量和这副生活景况判断,他似乎并无捉襟见肘之忧。稍后知道,他的日常开支是由其富翁老爸(伯父)提其妻李氏娘家也是殷实人家,每月给女儿一笔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比较可观的贴补。接下来的上下午两个半天,贾良秋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干些什么,无从知晓。偶尔则会到院子里侍弄花卉,或者吹着口哨逗逗门前屋檐下挂着的两笼鸟儿,还会擦拭他那辆摩托车。入夜,他都是早早就关门,卧室的灯通常会在八点过后熄灭。刑警在其关门后去其宅子前“溜达”,熄灯前可以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广播电台播放的戏曲、评书节目,看来他是以听收音机消磨时间。
贾良秋的这种“沉稳”,让刑警感到不可思议——这厮乃是“暗杀团”的骨干分子,身上挂着几条人命,往下还准备大干一番,怎么这样沉得住气呢?外围调查时获得的信息表明,这主儿长着一个“猢狲屁股”,可是坐不住的角色啊!再说,即便他突然想改变一下生活,过几天平和日子,不外出溜达活动,但现在他已经是“暗杀团”成员,身不由己啦,他想过平和生活,“组织上”允许吗?
如此一琢磨,专案二组刑警遂认为这主儿应该是奉“组织”之命,不要抛头露面外出溜达,乖乖在家待着,现在是非常时期,安全第一。那么,如果“组织上”要跟贾良秋商量什么事儿,那又该怎么联系呢?
刑警循着上面“安全第一”的思路,想到了邮件(贾宅没有电话机)。事先,刑警根据贾良秋的个人情况,考虑到他有可能通过其妻李氏外出买菜等机会传递信息(比如捎带条子、物品),对于李氏倒是有防范的,只要她一出门,后面必有人暗暗尾随,但未曾发现她跟外人有可疑接触,只是没往邮件上想。现在突然想到,组长杜志坚惊出一头冷汗,即与部属细细复盘,临末暗道“侥幸”自设立暗桩对贾宅秘密监视以来,没有邮差往贾家送过信函、包裹、印刷品等任何邮件;李氏几次外出,也没去过邮局。3月30日上午,杜志坚请示凌云获得批准后,前往济南市邮电局,跟军代表说了专案组对贾宅邮件实施布控检查的要求,获得支持。这一步走得非常及时,当天下午,邮局就截获了一封写给贾良秋的挂号信。信封上的收件人是贾良秋,寄信人则是梁成坤的名址。对于读者来说,梁成坤这个名字并不生疏,但于办案刑警而言,却是第一次看到。不过,这个节骨眼儿寄给贾的信件,侦查员自是十分重视,即送市局请刑技人员处理。
刑技人员先提取了信封上的指纹,又用专业手法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用镊子夹出信笺,也是先提取指纹,两相对照,确定了写信人的指纹。这活儿结束后,刑警给信纸信封都拍摄了照片,又把信笺上的文字一并誊抄下来。然后,把信笺装回信封,恢复原样,送邮局按照正常程序操作。由于中间耽搁了这么一下,所以迟了一个班次,次日上午方才投递到贾宅。
信件正文中没有落款具名,以“知名不具”代替;对贾良秋的称谓是“兄台”;也没有写日期。该函言语不多,大意是:日前邂逅,弟曾冒昧敬询一事,当时因时间、场合关系,兄未曾答复。此事弟较为关心,不知吾兄能否告知。亟盼!
原来,梁成坤对白姜“投井自尽”之说深表怀疑。这个大二学生,年纪轻涉世浅,简直不知江湖为何物,干着“暗杀团”这类要掉脑袋的“大事儿”,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一个“情”字。这几天在家待命不得外出,闲着无事,愈加不安。几天前他见到贾良秋时,曾问过贾是否知道白小姐怎么不明不白就“投井自尽”了。这是“违反纪律”之举,但“暗杀团”草草组建,两个头目还没想到要制订保密规章,而且他们对于“隐蔽战线”纯属外行,压根儿没意识到梁成坤的这种打听是非常犯忌讳的,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抗战时期的“军统”或如今的“保密局”,那立马就会受到“纪律处分”,严重的被“密裁”也不是不可能。贾良秋是干过日伪保安团的,知道厉害,梁成坤敢问,他却不敢答,当时就岔开话题敷衍过去了。哪知,梁成坤却不甘心,现在闲居在家,不能登门相询,干脆就写信来问了。
贾良秋是“暗杀团”成员中年龄最大、江湖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他知道一伙哥们儿“玩票”的风险跟高空走钢丝有一比,稍有不慎准保摔个粉身碎骨。现在梁成坤的这封信马上让他意识到了风险,一时左右为难:不回信吧,没准儿梁成坤就登门拜访来了,那时更不好解释;回信吧,不说这种事儿不可以书面交谈,就是可以,不论怎么回答,梁成坤恐怕都没法儿接受。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干脆给老大褚介君写一封信,以隐语报告此事,请“组织上”处理。
贾良秋的这封信,寄的是平信。这倒不是他想到了应该防范警方侦查,而是图个投寄方便。3月31日上午,贾妻李氏出门买菜时,把其夫封好的信封带了出去,在菜场附近一家烟纸店买了邮票贴上,投入了店门口的绿色邮箱。
这封信很快就到了刑技人员的案头,处理起来跟上一封信如出一辙。警方由此知道了褚介君的名址。贾良秋被称为“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字,遣词造句准确得当,隐晦曲折程度远超大学生梁成坤。褚介君是教书先生,自然能够看懂。
其时,根据指纹比对结果,警方已经确认贾良秋系祥元馆三命凶案的现场案犯之一,也是杀害白姜的两个凶手之一;而梁成坤并未参与祥元馆命案,也并非杀害白姜的凶手。在外围调查中专案组发现,今年元月,梁因骨裂前往济南市市立医院外科治疗,首次接诊护士正是白姜;之后医院同事两次看见有这么一个青年在医院大门口等白姜下班,两人一起离去。由此,专案组推测,指使白姜充任“暗杀团”信使前往青岛联系挂靠“保密局”一事,梁成坤应该参与了。他给贾良秋写这封信的意思,就是对白姜的死心存疑窦,想问个明白——对白姜的死因,“暗杀团”头目给梁成坤的解释多半是“自杀”。这跟警方出于侦查工作需要,在做通白姜之母白淑华的工作后对外公布的死因是相同的。
回过头来,再说说专案一组的工作情况。
由吴冰琨主持的专案一组侦查员这几天一直埋头于研究制订派员潜人“暗杀团”内部卧底的方案。制订卧底方案应立足于熟悉情况的基础上,所以,首先要根据已掌握的线索进行分析和预判。吴冰琨在墙上贴了一整张“白报纸”(旧时民间对整张报纸大的白纸的称谓),把大伙儿想到的情况一一标在上面。为叙述和阅读方便,这里把后面的研究结论一并写出。第一,“暗杀团”把密函和“投名状”送达“保密局”之后,通常会如何考虑?这伙反革命“自干户”行动的目标,自然不可能仅仅是祥元馆命案受害者那样的寻常百姓,其重点应该是我党政军干部甚至是首脑,以及针对我重要机关和重要设施如仓库、电厂、桥梁等实施破坏活动。这些行动若想实施成功,必须依赖“保密局”提供的装备和技术指导。“保密局”提供支持的前提,则是“暗杀团”送往青岛的密函和“投名状”得到“保密局”的认可。因此,这伙人在尚未得到“保密局”方面的回复之前,一般说来不会再采取大的行动,充其量做些收集情报的零星活儿,为日后的行动做准备。
“保密局”方面在收到白姜送去的“投名状”和密函后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按照特工工作的思路,正常情况下,“保密局”山东站应该指令其控制下的潜伏在济南市的特务组织对“暗杀团”进行秘密核查。但此刻的形势已经不能算是“正常情况”,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保密局”总部已经撤到了广州,山东站这帮人估计很快也要脚底抹油了。因此,“山东站”在进行权衡后,很可能会采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干脆直接上报局本部——毛人风接到这个消息,肯定喜出望外,自会派员核查,如果核查下来情况属实,必会下令向“暗杀团”调拨特工器材并派遣专人赴济进行指导。那就是广州总部的事儿了,山东站这帮特务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不愿意掺和,不如就此歇菜吧。
第三,“保密局”总部会通过什么方式跟“暗杀团”取得联系?“保密局”潜伏在济南的特务,一共有三种“组织形式”,分别为市、省和总部。“保密局”总部自然可以调遣山东站或济南市的其他潜伏特务组织与“暗杀团”取得联系,但有一点山东站或济南的其他潜伏特务组织是无法代替总部的,那就是提供活动经费、配发器材装备和特工技能培训。所以,“保密局”总部最终还是需指派特务直接跟“暗杀团”接触。当然,不一定非得从广州派人,也可以从南京、上海或者其他城市抽调能够胜任的特务担任教官。特工教官都是资深特务,军衔应该不低,处在这种形势下,也有可能兼任“暗杀团”主持行动的负责人。从特务这一行的保密需要判断,这种决定一旦拍板,那就不可能让内部其他特务知晓。无论是采用信函方式还是派人上门跟“暗杀团”取得联系,都应是“保密局”总部直接安排,而不会假手山东站或者济南市的其他潜伏特务组织代劳。
根据上述分析,专案一组侦查员对是否可以从中寻找机会安插我方卧底进行了研判。从“暗杀团”连续制造的两起命案都没有消除作案痕迹,以及充任信使的女护士白姜在济南火车站丢失怀表等情节判断(“暗杀团”如叮嘱其一路应如何防范的注意事项,可能不至于让扒手得逞),这伙反革命分子明显缺乏反侦查经验。白姜去青岛联络之后,最近这段日子他们肯定是翘首企盼“早传佳音”,其间自然也会对“保密局”方面将如何跟他们取得联系进行分析,不过,这伙外行的分析质量跟此刻专案人员的预判研究是没法儿比的。
众侦查员认为,我方派遣卧底以“保密局”山东站或者总部特派员的名义前往联络,应该是有可行性的。当然不可能给他们带去经费和器材装备,可以“不日运至”等说辞敷衍,先稳住他们,把“暗杀团”一应成员的底细摸清楚再说。
如此,卧底方案的前期构思已经形成,往下该考虑打人“暗杀团”内部后怎样开展工作了吧?
且慢,问题来了!让“特派员”去找“暗杀团”的哪位弟兄呢?这位兄台又在什么地方?
此时是3月30日下午,专案二组刑警刚刚截获梁成坤寄给贾良秋的一封挂号信,已送往市局进行技术鉴定,还没来得及对信函内容进行分析。尽管信封上有寄件人梁成坤的名址,但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暗杀团”成员。目前,专案一组手头只有贾良秋一个对象,已证实他是“暗杀团”成员,至于这厮是不是该反革命团伙的头目,暂时无从知晓。即便是头目,也还有问题——他是不是“暗杀团”呈递青岛“保密局”山东站的密函中所指定的联系人?
这是专案一组遇到的一道坎。在这种情况下,“特派员”是不能贸然登门的。次日晚上,消息传来,经技术鉴定和专案二组的调查分析,已确认贾良秋系“暗杀团”重要成员,另一给贾犯写信的梁成坤也是该团伙成员。
贾良秋那封写给褚介君的信,也落到了专案组手里。贾自小受过良好的教育,遣词造句故意拐弯抹角、十分隐晦,但侦查员还是看明白了,信中的内容是向褚介君请教,对于梁成坤的询问应该如何处理。同时侦查员注意到,写信者的语气相当恭敬。由此,侦查员认为这个姓褚的中学教员很可能是“暗杀团”的头目,至少是贾的上司。
褚介君供职学校的校长系开明知识分子,专案二组请校长出面询问了门卫校工,得知最近一段时间,社会上前来拜访褚先生的人比较多,有个星期天甚至分几拨一共来了十多人,大多是青年人。
如此看来,这位褚先生该是“暗杀团”的头目了?专案一组、二组都这样判断。当天深夜报到凌云那里,凌云也是这样认为。褚介君的地址已经掌握,那是不是可以派卧底了?凌云摇头:还不能!
又一道坎出现在专案人员面前一一如果“杀手团”给“保密局”的密函中约定了双方接头时用的暗语呢?尽管这伙反革命“自干户”缺乏反侦查经验,但缺乏经验并不等于没有任何防范意识,褚介君、梁成坤、贾良秋都有知识分子背景,即使看看侦探小说甚至还珠楼主、平江不肖生、王度庐、宫白羽等民国武侠小说作家的作品,只怕也就建立起这么一个意识了。眼下没有理由排除这伙人和“保密局”约定接头暗语的可能,我方依然不能贸然行事。因为这种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利,这案子就煮成夹生饭了。凌云下令,两个专案组分别对“暗杀团”已暴露的三个对象进行秘密监视,同时专案一组着手制订卧底方案,卧底人选由上级物色。

十二、李代桃僵
此后一连三天,两个专案组按照分工,对三个目标贾良秋、梁成坤和褚介君实施昼夜盯梢,对褚介君所供职中学的唯一一部电话机进行监听。可是,这三位就像是商量过似的,还是不出门,也不再互相联系,褚介君既不往外打电话,外面也没人打学校电话找他。
物色卧底人选的工作倒是进行得比较顺利,济南市公安局李士英、凌云两位领导亲自遴选,从初选的七名人员中挑出一个名叫宫天雄的同志,由他承担卧底重任。走到这一步,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弄清楚“暗杀团”与“保密局”是否约定过接头暗语。由于接头暗语存在与否具有不确定性,我方同时也在考虑如果无法获取这个关键信息,应该怎样跨过这道坎的问题。专案一组组长吴冰琨私下给自己定的期限是务必在五天内取得突破。这几天,他一面负责对目标的秘密监视工作,一面在考虑这个问题,几乎到了茶不思饭不想,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的程度,以至于脸色憔悴满嘴燎泡。眼看三天过去了,这个问题却还八字不见。
这天上午,吴冰琨去市局向凌云汇报三个点的监视情况。凌云的工作之忙可想而知,吴冰琨过去后,凌云一时没工夫见他,于是坐在督察室的小会议室等候。一会儿,屋角茶几上的电话机忽然铃声大作。督察室这边规矩大,吴冰琨哪敢随便接听,只能任凭它响着。
电话铃刚刚停下,督察室一位内勤姑娘出现在门口,朝他点点头:“是老吴同志吧?有您的电话。”一边说,一边指着电话机。吴冰琨一怔,谁找自己找到这里来了?刚想开口询问,电话铃声又响起来。原来是北坦派出所所长打来的,吴冰琨几天前在勘查白宅凶杀案现场时跟他有过接触。所长说,被害人之母白淑华来派出所了,要求跟侦查她女儿命案的警方领导见面,她有话要当面说。
白淑华自女儿被害后,终日以泪洗面,如若没有亲朋好友轮流陪伴劝慰,只怕已经寻了短见,投井上吊都有可能。几个长辈亲戚看她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商量下来,为减轻她的丧女之痛,决定家里不设灵堂,也不接受吊唁,遗体立刻入殓,抬至附近尼姑庵暂寄。
如此几天过去,白淑华的情绪渐渐稳定。昨天,她让人在附近一家饭馆订了三桌酒席,邀请出事以后帮助过她的亲朋好友四邻八舍赴宴,感谢大伙儿的照顾,表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后的日子还要照常过。明日起,就不劳大伙儿再陪伴了。过几天,选一个合适的日子把女儿落葬,入土为安。
今天清晨,白淑华起来后洒扫庭院,然后提篮前往菜场买菜。回到家里,刚吃过早饭,门外一阵铃声,平时少见的邮差登门了,送来一封平信。之前,专案组因白姜已死,就撤销了白宅对面的那个监视点,叮嘱派出所多加留意。派出所民警去过数次白宅,一是了解情况,二是安抚白淑华的情绪,三是关照她,最近如果有陌生人或者虽然相识但已有一段时间没来往的熟人突然登门,要向派出所报告,这对警方调查白姜被害案可能有帮助。现在,白淑华一看这封平信是写给白姜的,不禁一个激灵,也不拆开,直接就奔派出所,对所长说要面见调查女儿命案的那伙刑警的领导。
派出所长当时只知道白姜命案是一起刑事案件,至于“暗杀团”,他压根儿没听说过。但是,按照工作纪律,他没有拆开那封信,甚至碰也没去碰一下信封,只是把一张白纸放到白淑华面前的桌子上,让她把那封信放在上面,又找出一个大号空白信封小心翼翼装进去。然后,他拨通了市局总机,要求跟专案组长吴冰琨通话。
吴冰琨立刻赶到派出所,听了白淑华的陈述后,带着那封信返回市局,请技术人员处理。
这封邮戳显示寄自胶县(今胶州市)的平信,里面装着一张明信片,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汉字“祝您生日快乐”。没有表明是祝谁生日快乐,下面也没有落款具名。刑技人员疑是在空白处使用了密写剂,可是,动用了有限的几种显影药水(其中两样是临时用化学剂配制的,在当时的条件下,这已是勉为其难了),对明信片以及牛皮纸信封反复作了涂拭检测,一概无效。吴冰琨拿着这封信去见凌云,凌云饶有兴致地端详片刻,抬眼看看吴冰琨:“老吴,你怎么看?”
吴冰琨说,先前在派出所时我问过白淑华,她说她们家在胶县没有亲朋好友,也从来没听说过白姜有同学在那里,所以觉得莫名其妙。我怀疑,这会不会是敌特方面给“暗杀团”的回复?当初白姜前往青岛跟“保密局”山东站接触,她带去的那封“暗杀团”的密函里应该不会写上成员们的名址,这是出于安全考虑,以防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那么,“保密局”通过对他们的审查后,怎么跟他们联系呢?多半还是要着落在白姜身上。现在,敌特方寄来了这么一封信,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暗杀团”的审查,准备派员来济联络了。先寄来这封信,估计是传递接头暗号——其中的奥秘,应该事先跟白姜说过。至于白姜是否告知了“暗杀团”,目前不清楚,但我倾向于是告知了的。看来,白姜并非之前我们所分析的那样,对自己充任信使赴青岛的目的一无所知,多少还是有点儿察觉的。这可能也是“暗杀团”要把她灭口的原因之一。至于接头暗号,我想不大可能就是写在明信片上的这句贺词,会不会在明信片的图画里隐藏着什么线索呢?
这是不知哪里印制的一套“世界文豪明信片”中的一张“英国诗人雪莱”,正面是雪莱站在白雪皑皑的荒野上的油画,下侧印着他的名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背面是写书信文字的信笺。吴冰琨怀疑正面的油画里隐藏着什么暗语,但凌云认为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两人都犯愁了,凌云说:“难不成暗语就是雪莱的这句诗?这种玩意儿咱们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真不好判断。这样吧,明信片放在这里,我找懂行的同志分析。”
这种分析类似密码破译,当时,警方没有这面的技术人才,只有军方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凌云知道有一个直属华东军区司令部管辖的专门从事这方面业务的小组驻扎在济南,于是通过组织关系前往求援,获得军方的支持。二十四小时后,凌云召见专案一组组长吴冰琨,告知经军方专家研究,认为雪莱的那句诗就是“保密局”用来跟“暗杀团”接头的暗语。
案件侦破后,据案犯供称,他们呈递“保密局”的密函中确实没留名址,但梁成坤受褚介君、刘炎溪之托,跟白姜有过交代,对方收下东西(指“投名状”和密函)后,应该是会问联系方式的,你可以把自己的真实名址报给他们;万一对方没问,你在离开前务必主动告知。白姜从青岛返济后,告诉梁成坤已经如此这般跟对方说了。
褚介君、刘炎溪、叶学时策划将白姜灭口时,曾考虑过白小姐“失踪”后人家来联系时怎么办的问题。解决办法是指使那个擅长跟社会下层人士打交道的瘸车夫子成效忠与负责投递白宅区域的邮差葛昌盛联系,以一条香烟的代价获得悄然拦截白姜所有邮件的许诺。褚、刘两头目不知成效忠有自以为是粗枝大叶的毛病,这主儿跟葛某谈妥后,料想绝无问题,也就不再过问。哪知葛某日前让人举报,其抗战时有一段历史涉及中共军方情报人员在济南被捕遇害,因而进了局子,负责投递该区域的邮差已经换人了。成效忠却不知葛某出事,这期间根本没有跟葛某联系过——其实,葛某原本就不靠谱,比如他每月有两个休息日,他就没想过如果正好休息日有白姜的信件该怎么办。这一点,成效忠更是没考虑到。
对手没考虑到的问题,让我方想到了。4月5日,凌云把军方破译结果通知吴冰琨后,笑问老吴有什么想法。吴冰琨尽管尚不知道葛某被捕之事,但也发现了上述“暗杀团”这个漏洞,一说,凌云指示即跟邮电局联系,了解一下邮差的情况。很快,得到了邮电局的回复,吴冰琨这才知道原先的邮差葛昌盛三天前进了局子,现关押于第三分局。
前往提审,葛交代是受成瘸子的请托,让扣下白姜的邮件。于是,专案组又掌握了“暗杀团”匪徒成效忠的名址。吴冰琨请示凌云获准后,把那封信恢复原样,加套了一个信封,二赴三分局看守所,让葛亲笔写上成效忠的住址姓名,落款名址则具邮局葛昌盛。
这封信是挂号寄出的,以正常程序于次日送至成宅。成效忠收到挂号信后,也没拆开,赶了马车径赴褚介君供职的那所中学,请门房转交褚至此,接头暗语这道坎总算解决了。事不宜迟,该请卧底侦查员出场了。
卧底人员的遴选是山李士英、凌云主持的,也是颇费心思。当时的济南市公安系统,其警员由以下三部分构成:一是接管旧警局的大约六百名中共接管干部;二是解放后新招收的社会进步青年;三是符合条件留用的旧警察。这三部分成员中,若说“工作热情洋溢”,当推第二部分;若论业务能力和对济南社会情况风土人情的熟悉,第三部分大概可以算“头挑”;而论政治素质以及保障新政权安全所需的综合能力,接管干部是无可争议的首屈一指。本案的卧底人选,首先需要的是政治可靠对党忠诚,光这一条,就把其他两部分成员给拦下了。所以,最初的遴选范围,就在第一部分成员(包括有中共地下党身份的留用警员)中。可问题也跟着来了。尽管这第一部分成员中有各方面素质都可以胜任卧底要求的人选,但都卡在一条上——之前都曾在市局露过面。既然露过面,哪怕只有一次,也有被认出的可能,对于卧底“暗杀团”这等重要使命来说,可能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李士英、凌云商量下来,最后决定像处理破译接头暗语一样,也向军方求援。地方与军方相比,后者在这方面的优势是非常明显的。早在红军时代,军方就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一步步发展到1949年时,这方面人才济济,经验也颇为丰富。解放后各地公安局政保部门中的业务骨干,大多有过人民军队情报、保卫工作的经历。这回,警方求援的对象是济南警备司令部。济南警备司令部有一个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秘密小组,跟华东军区情报部门有业务方面的隶属关系。这段时间,这个情报小组正忙于针对南京、青岛方面的情报工作,人手比较紧张,但警备司令部领导还是同意向济南警方提供支持。
宫天雄系山东烟台人氏,1942年参加八路军,至抗战胜利的三年多时间里,先后从事过武工队、侦察、敌工工作。抗战胜利后,奉组织指派潜人徐州从事情报工作。1947年1月23日,华东军区组建,宫天雄被调往军区。次年仲夏,华东人民解放军着手执行中共中央7月16日确定的“攻克济南”指示,山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下令组建情报组,潜人济南收集军事情报。宫天雄人选该组,化装残疾流浪乞丐混人济南。从7月下旬到9月下旬两个月内,他单独以及与战友配合,收集多份颇具价值的情报,因此受到多次表彰。济南解放后,他所在的情报组划归济南司令部,他被任命为小组副组长。
凌云亲自找宫天雄谈话,相当于面试。原打算谈个二十分钟半小时,跟如今的公务员面试时间差不多,但事实上只谈了五分钟就0K了。这是一个心理素质特别强大的另类,甫一照面貌似猥琐。凌云开腔问话:“以前干过卧底吧?”
对方不住摇头,一口山东乡下土话,急赤白脸连称没有,就像日本鬼子认定他是八路一样。
凌云觉得奇怪:“履历材料上不是说你1947年5月间曾前往南京,在蒋匪‘国防部’卧底十三天吗?”宫天雄一个立正:“报告长官!卑职不敢掠无影之功,那是在大院里扫地、门厅里擦窗,充任杂役,属于化装侦察,并非卧底。”
接着又聊了几句,这个宫天雄能在瞬息之间根据谈话内容连续变换神态表情、频频转换角色,而且能够做到无视眼前这位首长的存在,凌云对此极为欣赏,当即拍板:“就是你了!”
之前李士英、凌云开始物色卧底人选时,考虑到卧底打入“暗杀团”内部后,我方外围力量须大大加强,为便于协调、控制、指挥,在发生紧急情况时能够及时做出反应,决定组建“‘暗杀团’案件专案指挥部”,统一指挥专案一组、二组,以及随后从市局、各分局抽调的多名侦查员组成的三组、四组开展工作。专案指挥部由凌云担任指挥长,但凌云工作太忙,这个指挥长他只是挂个名,具体侦查工作由副指挥长主持,这位副指挥长叫穆贵根,是刚刚从山东省委社会部调来充实济南市公安局督察室领导班子的同志。
凌云拍板由宫天雄卧底后,即让他去向穆贵根报到。之后一连三天,宫天雄待在市局的一个密点,听穆贵根介绍案情,熟悉“暗杀团”已暴露成员的情况,以及商量卧底策略,等等。根据保密规定,宫天雄卧底之事只有李士英、凌云和穆贵根知道,专案一组、二组两个组长未被告知,但他们心里可能有数。
4月9日,宫天雄正式开始执行卧底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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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09-12 13:4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紧锣密鼓
这天上午,随着一阵电铃声响,老大褚介君宣布下课,离开二楼的教室,回到一楼的老师办公室。刚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发现摞在写字台一侧的学生作业本中间夹着一张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午时有电话”。褚介君阅之,脸上的肌肉顿时一颤!
旧时的教书先生在自己办公桌上发现别人的留条,几乎是一种常态。学生、同事、家长、门卫等在他上课时有事没法儿告知,都会以留条方式知会。褚介君任教的学校里唯一的电话机装在校长室,在那里办公的校长本人,或者教导主任以及类似秘书的那个毕业后留校工作的男生,有时会接到找某位老师的电话。他们对全校每个老师的上课时间烂熟于心,马上知道是否可以传唤。如果正赶上这位老师在上课,就请来电人留话,或者约定下课后的接听时间,然后写张条子,让校工放到某某老师的办公桌上。
这种内容的条子褚介君之前也曾收到过。这类纸条一般是用寻常白纸写的,可是,眼前这张用的却是“大前门”烟盒纸的背面。山于之前已经收到了由成效忠转来的内装明信片的信函(即寄给白姜的那张写有暗语的明信片),褚介君意识到“保密局”那边终于有反应了,遂断定这张条子并非来自校长室,而是外面来人直接夹在作业本里的。
制造祥元馆命案后的这段日子,褚介君一直处于内心高度紧张状态。毕竟,他干的是一桩“大事儿”,如今济南已是中共执掌政权,他组建“暗杀团”跟中共对着干,那就是“造反”啊!而且这种“造反”跟寻常意义上的造反不同,制造祥元馆血案仅仅是向“保密局”递交了一份申请书,如果人家不批准,他和一干同伙制造的那宗血案也就算白忙活了。万一哪天败露,没得说是要掉脑袋的。好在,“保密局”终于有消息了。中午,褚介君匆匆吃过午餐,即去校长室,假装查阅学生上学期测验成绩汇总,其实是在等那个神秘电话。十二点整,电话准时打进来了,那是一个嗓音略显沙哑的男子,不知是故意还是通话质量的原因,声音比较低,问明确是褚介君本人后,说:“有朋友让我转告,今晚六点半,味旺饭庄包间,可来两位。”
打电话的那位,就是卧底侦查员宫天雄,现在他的名字叫风越山。褚介君接到电话后窃喜,便骑了一辆自行车前往刘炎溪家,跟他说了这个喜讯。后面自有便衣跟踪,至此,刘炎溪进入警方的侦查视线。刘炎溪毕竟是在国民党政府机关里混过的角色,说不知其中是否有诈。褚介君认为不可能,因为之前已有信函寄来,跟白姜从青岛回来后对梁成坤所说的一致。再说,如果有问题,那必是共党公安局盯上我了,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逮捕我呢?
这话就显出褚老大对反间谍思路的无知了,不过刘炎溪也不反驳,他知道这位大哥的性格中有些刚愎自用的成分,轻易是无法说服他的,只有让他自己慢慢去琢磨。当下,刘炎溪只是说,那也好,反正他来接头,应该是提供行动技术培训和器材,那就得住在我们安排的地方,等于是在我们手里,如有怀疑,有的是鉴识法子。当晚,褚介君、刘炎溪准时赴约。味旺饭庄位于济南林祥桥经四路起点,是一家中档偏上的鲁菜馆,开张两年以来,生意不好不坏,在社会上的名气也是一般,远没有老字号祥元馆响。我方研究卧底方案时,决定把对方约至这家饭馆来见面。这倒不是出于对卧底安全的考虑,宫天雄原本是要深人虎穴的,组织上也不可能提供全方位的安全保护。这样安排,纯是出于对接头暗语的考虑。
那张由“保密局”寄给白姜的明信片,据我军方密码破译专家判断,应是为了通知那句接头暗语。只是有一点军方专家无法判断,雪莱的那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按说应是双方各半句。可谁先说?通常应是前往接头者即我方先说——“冬天来了”,然后,对方接下半句——“春天还会远吗”。当初白姜去青岛呈递“投名状”和密函时,对方应该跟她说清楚暗语顺序的,但我方对此一无所知。考虑到万一出现失误时有个回旋的余地,我方商量了一个接头方式。这个方式,只有在味旺饭庄才可实施。当晚,褚介君、刘炎溪两个准时抵达味旺饭庄。门口迎客的少年学徒把他们引领去了后院。
后院有四个包间,只有一个亮着灯光。褚介君、刘炎溪上前,轻叩房门。里面一声“请进”,两人推门而入。包间面积不算大,二十余平方米,正中一张圆桌,迎门靠墙放着一张硬木长椅,两端各置茶几,一个身材颀长、皮肤稍黑、身穿烟灰色华毛葛长衫的二十七八岁男子应声而起,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报纸,抱拳作揖:“二位先生,初次相见,兄弟有礼了,里面请!”
褚介君朝刘炎溪看了一眼,示意“电话里正是这个声音”。于是上前作自我介绍,因为还没对暗语,也就不过报了个姓名。对方神态从容,不卑不亢:“敝人凤越山——风凰的风,超越的越,山脉的山,本省烟台人氏。”
这时,跑堂送上香茶。双方在长椅上落座,褚介君扫视屋里墙壁上挂着的书画,微微点头:“风先生一看就是雅人,选的这家饭馆也是书香之舍。”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高门大嗓:“哪位朋友抬举敝人啊?”紧接着,一个体态偏胖脸面更胖的中年男子大步进门,“贵客光临,敝号蓬荜生辉!”
跑堂向客人介绍:“这是我们萧老板。”
萧老板冲三人拱手施礼:“三位一看就是饱学之士,想是首次光临?在下粗人,礼数不周,还望见谅。老三,去把土山酒取来。”
三个顾客面面相觑,不知这老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萧老板给他们一一倒茶后,那跑堂拿着一个粗陋的土陶酒瓶进来了。萧老板说:“在下祖上原是酿酒的,到咱这一代,酒坊走水破产,天可怜见,幸得有百坛上辈埋留的土山酒完好无损。江湖上众多朋友闻讯慷慨解囊,购酒相助,凑起本钱开了这家饭馆。如今尚存数坛原酒,萧某每年兑上自酿的白酒,拼制若干瓶自饮土酒。但凡有缘遇上文人雅客光临,对得上眼缘的,取出品尝,不收分文。”
言毕,萧老板一挥手,跑堂便把瓶口泥封开启,顿时满室酒香。众人品尝之下,皆赞不绝口。褚介君拿起酒瓶仔细端详:“萧老板过谦了,酒是好酒,瓶子也设计别致,乃是一件艺术品。从落款看,应出自阁下之手吧?”
萧老板一迭声“不敢”,解释说这是他老父在世时设计制作的。刘炎溪和宫天雄也把酒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一个说“厉害”,一个说“大开眼界”。萧老板大喜:“敝号开张两年有余,这土山酒喝去七瓶,但看来有缘结交的朋友只有眼前三位!”扭头招呼跑堂,“文房四宝伺候。”
片刻,跑堂送上笔墨纸砚。萧老板笑道:“不是在下脸皮厚,实是觉得今日幸运,遇到三位文人雅客。咱说过,这酒是奉送,不过呢,在商言商,生意人无利不起早,一应饭菜咱就收三位全价不打折了。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望三位先生留下墨宝,算是酒钱吧。”
这一说,宫天雄先是愣了,不吭声。刘炎溪正盘算是否要推辞时,褚介君开腔了:“看来还真是有缘,以书画换酒,自古有之,我等今日仿效古人行事,有何不可?”
说罢,铺开宣纸,取笔墨,挥挥洒洒,很快就画出了一丛竹子。褚介君祖上是专业画师,其曾祖父曾被清廷召至京城为皇室画过几幅画,据说民国时出现在海外拍卖行,拍出的价格若是以济南地面上的店铺计算,一幅画开两三家上档次的商铺不成问题。因此,他能画,而且喜欢画。另一个刘炎溪,虽然家里人没有跟书画沾边的,但这人聪明,学啥像啥,对字画也曾下过相当功夫,当下见褚介君已经画了,说声“献丑”,另取一支笔,在竹子一侧画了一角岩石。要说国画水平,这两个还真算是业余爱好者中的佼佼者。那萧老板貌似粗拙,但显见得在这方面是有些眼力的,连连喝彩,拱手称谢。然后,就请风先生献技。
宫天雄一脸为难,说自己从未学过这一门,要他操笔作画,好比赶鸭子上架。褚介君说风先生您就给萧老板写几个字吧,看阁下的举止气质,定然是文化人,料想自幼就习练书法的。天雄苦笑:“那只好献丑了。”
宫天雄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被老学究督着临过一段时间古帖,几个字用心写出来,连书法名家也还看得下去。开笔前,他想了片刻,似在考虑内容。最后,在横幅的上半侧写下“冬天来了......”四个字,停下,退后,打量着出自其笔下的墨迹,口中轻轻念道:“冬天来了......”斟酌片刻,突然把笔往架上一搁,“墨枯笔涩,写不下去了,还请褚先生给补上下句吧。”
褚介君点头:“恭敬不如从命,如此,就斗胆续貂了。”
毫无悬念,褚介君接着写下的自然是“春天还会远吗”六个字,也是念了一遍,语调跟宫天雄一致。他不愧是祖传笔功,是按宫天雄的行草体写的,而且模仿了宫天雄的笔锋特点,写毕浑然天成,宛若出自一人之手。
萧老板甚喜,吩咐跑堂把墨宝送交账房徐先生,请他明天跑一趟“雅墨斋”裱饰,配上挂轴,回头就挂在这个包间里。
就这样,宫天雄跟“暗杀团”接上了头。一会儿,跑堂送上菜肴,三人浅斟慢饮,低声交谈。宫天雄向他们亮出了身份:“国防部保密局”特派员上尉助理。见两人愕然,解释说特派员过几天将抵达泉城,他是特派员助手,内部称助理,官称“副官”,你们叫我“风先生”即可。兄弟先到几天,是打前站的,所负职责是跟你们商量特派员抵达后的食宿安排、安全措施、训练场所、行动设想等事务。
这顿饭局时间不长,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三人出门,马路对面已经停了三轮车、马车各一辆。褚介君告知凤先生,给他安排的落脚点是“团体”骨干成员梁成坤家,对面停的就是梁成坤家的私家马车。
梁成坤的父亲梁兴盛是旧军人,北洋时期曾做过旅长、军法处长。1928年退出行伍,三年后回济南梁公馆长期定居。近日,一向深居简出的老梁突然决定出门,说是去天津、北平转转。后来知道,他其实是受中共方面所托,秘密前往南京、上海,向在那里的原军中同袍宣传中共的统战政策,希望他们弃暗投明。老梁出门后,梁成坤便是家中当然的主人。梁成坤居住的后花园与前而有隔断,还有后门,可日夜随时进出,比较行私密性。因此,事先褚介君就已让其表兄刘弋溪跟他说过,待“保密局”方面派来联络人员后,暫时下榻于他家。梁成坤认为没有问题,一口答应。
当下,宫天雄便上了马车,随梁成坤前往梁宅。专案指挥部安排在饭馆外面的我方便衣悄然尾随。
梁成坤把宫天雄安排在后花园他单独居住的小院落里。从院门进去,是一个二十平方米的院子,穿过院子,有三间平房,正中是客厅,两侧则是两个卧室,两人各居一间。宫天雄对这个环境表示满意。两人在客厅里喝着咖啡闲聊了一会儿,各自回房安歇。
那么,褚介君、刘炎溪对这位风先生是否放心了呢?此刻,这二人正在一家咖啡馆里,对之前的接头情况进行复盘。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风先生所说的暗语以及双方上下句的衔接,都符合寄给白姜的那封密函的内容。可是,接头的整个儿过程,让两人都有种蹊跷的感觉。他们对特工活动再外行,也不会允许这种蹊跷持续下去。最后二人认为,还是应该进行认真核查。具体该怎么核查呢?褚介君吩咐:“你连夜通知小宝,让他明天去雅墨斋走一趟,了解一下味旺饭庄是否把书画送去装裱了;另外,萧老板如果是雅墨斋的老客户,就顺便了解一下萧老板和他那家饭馆的情况。”
两人离开咖啡馆后,各自返回下榻处。一路上,自然受到了我方便衣的跟踪。负责跟踪刘炎溪的是新组建的侦查三组的便衣,他们当然不知道刘炎溪还接受了“连夜通知小宝”的差使,只管尾随就是。刘炎溪是坐一辆黄包车走的,行不多久,黄包车在一家旅馆前停下了,刘炎溪下车进了旅馆,三轮车则停在门口。跟踪便衣估计刘炎溪是去旅馆见什么人,或者旅馆是“暗杀团”的一个联络点,他是奉命去传递消息的。此刻,便衣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就地隐蔽等候。
刘炎溪人内时间不长,几分钟就出来了,上了三轮车继续前行,一路到家,便衣就在其住宅周围监视。他们当然不知道,刚才刘炎溪进那家旅馆只不过是借用该旅馆的电话机,跟褚介君所说的那个“小宝”通了个电话。但便衣在工作记录本上对这一情况作了记录,次日上午,组长前来接班时查看后,立刻向专案指挥部报告了。
刘炎溪去旅馆之举,由指挥部另行调查。刘炎溪打电话通知的这个“小宝”,姓宝名源,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当年济南有一家在古玩界颇有名气的店铺,名唤“宝鉴宝”,那是小宝的老爸宝满世经营的。老宝出身津门,自幼过继给号称“津门鬼工”、有一手修复古董绝技的舅舅为子,幼时耳濡目染,十五岁正式拜师,不过七八年,其对古董的鉴识水平已经名传京津。舅舅去世后,宝满世不想子承父业干修古活儿,就接受了北京一家当铺的邀请,过去做起了朝奉。十年后,因拒绝作伪,得罪了豪强,为避祸悄然潜往济南,买下一座宅子,大门上方悬挂一块黑底金字横匾:宝鉴宝。
老宝在自己家里接待登门有偿求鉴的各方来宾,也没去申领工商执照。当时工商管理比较松,官府也就不去理会。这种鉴宝中当然会遇到倒斗君子江洋大盗送去的赃物,但老宝经验丰富,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警局江湖两不得罪,平平安安过到解放后。宝鉴宝也无所谓关门开门,有主顾来照样接待,没人来老宝则优哉游哉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其子小宝沾老爸之光,长到这么大了没吃过苦头,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就跟着老爸学鉴宝,烦了便去公园打拳练气功,跟刘炎溪就是在公园相识的。以刘炎溪在气功方面的造诣,小宝做他的徒弟还不够格。而且刘炎溪生性恃才傲物,通常不肯指点别人。但对小宝倒是例外,旁人都说这哥儿俩天生有缘。小宝也把刘炎溪当大哥,言听计从。那晚刘炎溪回家路上拐进旅馆,连夜给小宝打电话请他明天上午如此这般了解相关情况,后者尽管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是一口答应。后来,就是因为这个电话,这位宝少爷给判了三年徒刑,罪名是“现行反革命”。不过,宝少爷已经算幸运了、他是“暗杀团”案件中处刑最轻的一个——他只是少不更事被人利用了,他的行为也未对我方侦破案件造成严重后果。
由于宝鉴宝的原因,小宝跟全济南所有古玩店铺都熟识,味旺饭庄萧老板让账房去装裱字画的那家老字号雅墨斋的江老板还是他干爹,本根本用找借口探听,一问江干爹就都请楚了。专案指挥部之所以把宫天雄跟“暗杀团”的接头地点设于味旺饭庄,是因为该饭庄的真正“老板”是中共济南市委社会部。两年前,经华东局社会部批准,中共济南市委社会部(跟济南解放后的社会部没有关系,史称“济南老社会部”)开了这家饭馆,作为我方地下情报活的一个密点。解放后,济南老社会部的工作结生,味旺饭庄移交济南市委,人员、门面、经营方式原封不动,对外照常经营,对内继续保留原密点功能。
饭庄萧老板,名宗培,抗战中期如地下党,一直在济南从事地下交通工作。他还真是祖传酿酒行业出身,其父也确实是在市郊接合部开酒庄的。两年前,因革命形势发展需要,组织上指令他改行经营餐饮,以开饭馆为俺护在济南市区设立密点。
萧宗培外表粗拙,其实心眼却是玲珑剔透,喜欢琢磨,很快就改行成功,完全过入角色。在饭馆包间悬挂顾客字画,是他掩护身份、便于开展工作的一个招术。像他这种角色,一旦有了主意,实施前肯定会把前前后后所有环节考虑清楚,具体做起来一丝不苟滴水不漏。味旺饭庄尚未开张前,他就已在结交本城古玩行业的朋友了。小宝干爹开的那家雅墨斋,确实是萧老板的定点协作方。次日,饭店账房就把昨晚三个顾客合作的书画送去装裱了。
按说“暗杀团”头目褚介君、刘炎溪接到小宝的报告,心里的石头总该落地了吧?不,只落了一半,褚介君信以为真,刘炎溪却还是心存疑虑,不过他没向褚介君透露,想继续留意两天再说,他也有这个机会——堵介君是职业教师,平时从周一到周六上下午基本都排了课,尽管有多有少,但没有大段时间可供外出,只有晚上和星期天才能去会晤风先生。而刘炎溪目前无业,时时有空,如此,陪伴风先生就成了他的事,顺便也可以把“暗杀团”的情况跟这位特派员助理聊聊。在这种接触中,他就可以对风先生进行观察、试探。
在饭庄接头的第二天下午,刘炎溪便去了梁公馆。他跟梁家是亲戚,与梁成坤是姨表兄弟,一向是梁公馆的常客,前几年不那么忙时,在梁家一住半月也是有的。刘炎溪抵达后,先是拜见梁成坤的母亲、他的嫡亲阿姨、梁公馆的女主人薛氏,说了一会儿话。问及梁成坤,薛氏说阿坤这几天很少外出,一直在后花园待着,说是习练你教他的气功呢。刘炎溪闻之心头一松,暗夸表弟做事缜密,把风先生接到家里住着,竟连自己的母亲都给瞒住了。
接着,刘炎溪在后花园梁成坤独住的小院跟风先生见面。三人喝茶聊天,海阔天空胡侃了一阵,刘炎溪使个眼色,表弟便离开了。刘炎溪开始试探:“风先生,兄弟奉褚介君先生吩咐,前来奉上咱们这个团体的名单。”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页折叠着的道林纸,展开,双手送上。
这张纸上写着二十来个人名,后面注上了年龄、职业和住址。按照刘炎溪的想法,如果风先生是前来卧底的共党便衣,其目的自然是为谋取“暗杀团”成员底细,以图一网打尽。那他此刻送上这份杜撰的名单,对方还不是迫不及待立刻拿到手里?可是,风先生手是伸出了,却没接名单,而是拿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斟茶水,那个角度正好把名单遮挡住了。风先生淡淡地说:“感谢刘兄的信任,不过,‘团体’有纪律,所有同志无论职位高低,都须严格遵照命令行事。兄弟此行,所奉指令是为特派员打前站,其余一应事项未奉授权,不便接受这份名单。”
刘炎溪神情略显尴尬,只得收起名单。此后,两人的谈话内容转到了济南解放后的治安形势、政治状况等方面,由此渐渐接近核心问题,这才是“暗杀团”方面真正关心的。风先生告诉刘炎溪,特派员不日即可抵济,据其所知,将会带来委任状、武器、器材、经费等,还有两个精谙行动的教官,对这边的新同志进行特工技能培训。见刘炎溪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风先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微微一笑:“刘先生大概以为兄弟还身兼行动教官职责吧?呵呵,兄弟是搞情报出身,不谙行动术,不瞒阁下说,别看我这身板似乎还可以,但若是走在马路上跟人打架,寻常路人十有八九能赢我。”
说到这里,梁成坤进来了,说他已经吩咐家里的厨子准备菜肴,请表兄留下用晚餐。席间,三人边吃边聊,风先生说了些原“军统”以及改组“保密局”后特工训练班训练情报特务的一些趣闻,让刘、梁二位大开眼界。
次日,即4月11日中午,刘炎溪引领褚介君前来拜望风先生。他们带来了途中购买的卤菜和酒,梁成坤又让家里的厨子炒了几个菜,四人一起吃了一顿午餐。褚介君已经听了刘炎溪昨天跟风先生的谈话情况,此番前来是跟风先生商量特派员和特工教官抵济后的下榻寓所、培训场所等事项的安排。风先生说,这正是他这个打前站的助理所要了解的内容,请“暗杀团”尽快着手物色。如果一切顺利,就通过来时上峰交代的联系方式,把用暗语起草的电稿转交济南潜伏同志发出。待收到回电,就可以知晓特派员及教官何时过来了。褚介君、刘炎溪当场就开始商议,有了一个初步打算。
这次见面,风先生取出其随身携带的黄金十两交给褚介君,说这是团体临时拨给“暗杀团”的活动经费。
至此,“暗杀团”两个头目对这位“特派员助理”再无怀疑。褚介君遂提出一个要求,说我们这个“暗杀团”成立多日,成员都是忠于党国的热血青年。之前由于尚未获得党国认可,不敢贸然行动,唯恐鲁莽之举给“保密局”对济南的全盘计划造成不良影响。但大伙儿这些日子愈发跃跃欲试,风先生莅临之前一天,兄弟和小刘还在商议如何予以适当安抚,让大伙儿既能保持旺盛斗志,又能静心耐性等候上命。如今风先生代表“保密局”抵济,兄弟有一个不情之请一一是否可以接见“暗杀团”全体成员,给予勉励。如此,可以起到振奋士气之效。昨天,刘炎溪要把“暗杀团”的假名单交给风先生时,具有丰富隐蔽战线斗争经验的宫天雄不但拒绝接受,还故意借倒茶的动作遮挡名单,以示自己不感兴趣。他判断对方此举可能是一种试探,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但是,他并不急于获取名单——只要打入“暗杀团”内部,总有办法获取这方面情报的,比如召见骨干成员,或者执行第二方案,假戏真做,派遣第二批卧底便衣以“特派员”及“教官”身份“抵济”。他们一到,召见“一众弟兄”,届时指挥部调动军警即可一网打尽。因此,事先制订卧底方案时,宫天雄已经打定主意,万一出现这种疑似试探,不管是真是假,干脆一律拒绝。
现在,褚介君当面提出“接见全体兄弟”宫天雄是否该点头呢?这在事先制订卧底方案时也有预案,那就是:同意!不过,褚介君提出不能在其下榻点跟大伙儿见面,而是要另选一个僻静之处。宫天雄一口答应,让褚、刘尽快安排。从我方来说,只要有具体的见面地点,在哪儿抓都一样。一小时后,褚介君、刘炎溪告辞而去,宫天雄和梁成坤也各自归房午休。宫天雄写了一纸汇报卧底情况的条子,随身密藏。头天,他刚入住梁公馆时,梁成坤得知风先生已经数年未来济南,热情相邀,说要陪他到外面逛逛。下午三点多,宫天雄正盘算着怎样找借口去外面传递情报,梁成坤主动前来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去外面转转,正中宫天雄下怀。两人结伴外出,去商埠逛到暮色初上。其间,去百货公司时,宫天雄借去洗手间的机会,把纸条递给了尾随进人的跟踪便衣许嘉新。
晚饭两人是在外面馆子吃的,返回梁公馆,两人喝茶聊了一会儿,各自回房休息。
这时,专案指挥部已经研读了宫天雄传递出去的条子,常务副指挥长穆贵根即向凌云作了汇报。午夜前,凌云转报李士英局长,两位领导对案件的进展均颇觉欣慰。
殊不料,此时此刻,躺卧床上业已入睡的宫天雄正被一个无声无息潜人卧室的黑影用手枪对准了脑门儿......

十四、天网恢恢       
这个黑影,竟是休学养病的肺结核患者、梁公馆的少东家梁成坤!
这是一支勃朗宁M1903,即著名的“马牌撸子”。事后知道,这是梁少爷的老爸,北洋军队的旅长、军法处长梁兴盛的佩枪。梁兴盛早年是神枪手,会使双枪,而且嗜枪如命,退出军界时就把两支“马牌撸子”带回家了。早些年头儿还是枪不离手,当然,真的要打也只能去郊外。梁成坤少年时经常随父去郊外游玩,老爸认为男孩子应该会使刀枪,就教儿子打枪。梁成坤对此不感兴趣,他潜意识中始终认为自己今生不会跟枪支为伍,所以并不热心,但不敢违抗老爸意志,装模作样学学而已。
梁兴盛后来患了风湿症,再去郊游不那么方便了,自然也没法儿打枪过瘾了。但他不舍得就此把手枪束之高阁,依旧每月一次拿出来认真擦拭。解放后,人民政府饬令收缴民间武器,老梁舍不得和“马牌撸子”告别,只交出一支,把另一支手枪和几匣子弹、军用匕首以及一副白铜手铐藏了起来。现在不知怎么,让梁成坤找了出来,用来对付风先生了。
宫天雄听见动静,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已被梁成坤用手枪逼住。惊问何故,梁成坤不答,只低声喝令:“不准吭声,可留性命!”说着,退后两步,扔过手铐,“自己铐上!”
宫天雄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恭敬不如从命”,真把手铐铐在自己的两个手腕上。
梁成坤说:“风先生,我看你是个斯文人,也就不为难你了。你乖乖待在这屋里,到时自有人来跟你见面。我把房门锁上,外面已经有人看守住了,你也甭想
从窗口出去,否则大棒伺候,怕阁下经受不住,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言毕,梁成坤退出房间,宫天雄在屋里听到了他锁门的声音。
梁成坤把手枪掖在身上,悄然出了梁公馆大门。负责监视的便衣忽见梁成坤深夜出门,自然警觉。这天带班的正是侦查一组组长吴冰琨,见状便叫上一个便衣,一人步行一人骑车悄然尾随。梁成坤全无警惕之意,出门后沿着马路走出百来米,遇见一辆收工的三轮车,叫停,上车吩咐车夫:“市公安局!”
静夜中说话声音容易传开,跟在后面的吴冰琨暗吃一惊,寻思这主儿怎么会奔市局去呢?难道是发现被跟踪了,故意瞎说?当下也来不及多想,骑车跟了上去。
三轮车还真往市局方向去了。吴冰琨跟到市局门口,看着梁成坤下车,掏钱把三轮车打发走,直奔大门口一侧的木岗亭,对早已警惕地盯着他的哨兵说:“我要见李局长。”
岗哨自然要盘问,门卫室的一位留用老警察闻声也打开窗子探出脑袋,看是什么人夤夜求见本局一号首长。这时,吴冰琨已经赶到,招呼梁成坤:“你跟我走就是。”一边说,一边朝门卫亮出证件。
吴冰琨把梁成坤带人市局,进了接待室。梁成坤再次申明“要见李局长”。吴冰琨问他有什么事,梁成坤说:“我是罪人,现在前来自首检举,事关重大,只有跟李局长当面说我才放心。”
用现在的说法,梁成坤智商比较高,情商却低。他在受表哥怂恿糊里糊涂参加“鲁济勘乱建国团”时,根本没想过此举将会带来的严重后果。起初刘炎溪拉他人伙,并未提起过这个组织的正式名称,更没说过“暗杀”等破坏活动,只说大伙儿的出身都差不多,在共产党统治下料想不会有好果子吃,被收拾是迟早的事。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大家抱团相互依靠,瞅空子做点儿生意,发些乱世财,以便日后时局紧张了,也有条退路。梁成坤对白姜也是这么说的,白姜更是糊涂,她正恋着梁少爷,人家跟她说什么就接受什么。
青岛之行,刘炎溪对梁成坤的说法是跟“军统”(尽管已经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但民间依旧沿袭“军统”的旧称谓,包括商家开发票,竟然还是用“军统”的抬头)谈生意,梁成坤信以为真。3月16日清晨,刘炎溪把密和“投名状”送来,让梁成坤交给白姜,因为封得严严实实,梁以为确实是做买卖的“样品”。
白姜从济南回来后,把一应情况告诉梁成坤,后者犹自深信不疑——白姜去青岛警察局见朱督察官时,人家看过密函,没问她什么,对她还很客气,开车把她送去的“保密局”山东站外表看似一家公司,接待者也很斯文和善。据褚、刘到案后交代,密区中对“信使”的情况作了说明,因而对方跟白姜聊天的内容,只字未提党派政治,只是在最后说到接头暗语时解释:目前青岛和济南分别是国共政权掌控,为防引起误解,回头这边派去的人跟你方要用暗语确认关系。
白姜本是捎信,这就是口信了。回济南后,也是照样一五一十向梁成坤复述的。梁成坤向刘炎溪回报情况时,表哥方才把真实情况向他稍稍透了些底。梁成坤听说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祥元馆三命凶案竟然是褚介君、刘炎溪发起的那个他至今尚不清楚名称的“团体”策划实施的,而且白姜此番前往青岛联络的是“国防部保密局”山东站,不由得又惊又怒,竟然当场昏厥。被刘炎溪施展气功手法推血过宫折腾醒后,号啕大哭,恨不得撞墙自尽。
他的这种剧烈反应使刘炎溪大出意外,不过,刘知道表弟是个书呆子,生气也只不过一时。于是,先让梁成坤可劲儿发泄,再做思想工作。不说其他,单说法律责任:把“团体”名称、性质、已经做了些什么、还准备做些什么说了说,又指出你小梁以及白姜参与其中起到了什么重要的作用,如果事情穿帮,共产党方面会如何处置,等等。
言简意赅地说了一番,听得梁少爷瞠目结舌,继而惊慌失措,嚷嚷着说要“退出”。刘炎溪说兄弟啊,法律你知道吗?你即便退出了,咱这个团体一旦穿帮,你所犯的事儿还是要受到追究的。就像白小姐,她根本没参加咱们这个团体,但到时候人家照样要逮她,该吃官司就吃官司,该上法场就上法场。再说,咱这个团体不是公司,一旦进入,没有退出之说!以前“军统”就是这样的,谁想退出,戴老板使个眼色人就没啦!现在人家“保密局”已经决定接纳咱们了,那就是人家管我们这一伙了,谁退出谁就是叛徒,你要退出,还不是悄悄灭了你?梁成坤真的怕了,刘炎溪说这样吧,等咱这个团体正式开张了,我跟褚先生说一下,尽可能不给你安排活儿就是了。白小姐没有参加团体,没她的事儿,只要关照她对青岛之行守口如瓶即可。另外,老弟你想太平的话,就有责任注意咱们这伙人的事儿不能泄露,否则,中共警方动个小指头就把咱们给灭了。
诚如刘炎溪所料,他这个书呆子表弟就这样给唬住了。本来,也就没有今晚梁成坤奔市公安局自首之事了,估计他会在“暗杀团”这条船上待下去,直到沉没。可是,他把表哥的话听进耳朵里后,真当回事了。尤其是对“严防泄密”的告诫,他自己可以保证做到,担心的倒是白姜。于是就接着琢磨,白姜如果泄密,会在哪个方面发生问题?回忆下来,所有需要保密的都己经叮咛过了。他还没想出什么来,白姜却向他透露了一件事:她把那块怀表给弄丢了。
梁成坤知道怀表的来路,料想不好,赶紧去报知表哥。刘炎溪即与褚介君等密议如何应对,先是要求白姜辞职,白姜照办。然后,又决定要灭口。这是瞒着梁成坤的,灭口过程前面已有交代。
刘炎溪对白姜之死的说法是“投井自尽”,梁成坤半信半疑。为此他特地致函贾良秋打听。
贾把信函转给褚介君,褚又跟刘炎溪商量应对之策。刘炎溪根据褚的意见,去梁公馆跟表弟作了一番解释。梁成坤这时终于不“呆”了,断定白姜必是死于“暗杀团”之手。梁成坤已经把白姜作为自己的未婚妻看待了,没想到,这么个美女说没就没了。究其原因,他有责任。但是,他认为主要责任还是在“暗杀团”,具体则是刘炎溪。如果没有刘炎溪的劝诱,他不会参加“团体”,也就不会让白姜去青岛;白姜如果不去青岛,那就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当下,梁成坤决定要向“暗杀团”报仇。怎么报?反复盘算下来,只有向公安局自首检举!主意打定,正好刘炎溪过来商量“保密局”派人前来联络,要下榻在梁公馆之事。梁成坤寻思这是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遂打定主意,等“保密局”的人来了再去公安局。
梁成坤如此这般坦白交代后,吴冰琨和常务副指挥长穆贵根急报主管领导凌云。凌云沉思片刻,问穆、吴二人:“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你俩是怎么考虑的?”
吴冰琨已经有了近乎成熟的想法,当下便说了说——
梁成坤只知道“暗杀团”部分成员的姓名,掌握的地址更少,目前还不能收网。眼下要立刻作出决定的是两件事:一是宫天雄同志的去留;二是如何处置梁成坤。吴冰琨认为,宫天雄的卧底使命尚未完成,而从梁成坤的供词看,他已经获得了“暗杀团”方面的信任,这两天有望制造获取全部目标信息的机会,所以,卧底行动应该继续进行。至于梁成坤,吴冰琨的意见是立刻放他回去,他还不知道宫天雄是我方卧底(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还想检举立功哩。可以让小梁继续发挥这份积极性,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一是密切监视“特派员助理”风先生,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日常接触中必须小心谨慎,照顾好风先生,凡是“暗杀团”对风先生有任何动作或者议论,都须及时报告。至于他刚刚把风先生铐起来的解释,就说是“奉命行事,意在试探”即可。此外,他的自首,回头我方要告知宫天雄。二是让小梁注意收集“暗杀团”的信息,从成员名址、活动情况到成员互相之间是否有横向联系等。给小梁一个传递情报的方式,比如在梁公馆附近某个旮旯的墙缝、树洞、石头下面等处,约定两个固定位置和暗号,用以交换情报。
凌云和穆贵根议了议,认为吴冰琨的想法很好。凌云嘱咐吴冰琨:“你这就去跟梁少爷谈一谈,告诉他共产党说话算数,他已经有立功行为了,希望再接再厉,肯定可以获得宽大处理。另外,老吴你以后就不要直接上一线监视了,以防被梁成坤认出,万一他绷不住露出马脚,那就弄巧成拙了。”
吴冰琨说:“那我得赶紧去跟梁成坤谈话,然后立刻叫人送他回家,宫天雄同志还被铐着呢!”
凌云笑道:“像宫天雄这样的角色,别说一副手铐,就是加上绑绳只怕也奈何不了他。梁成坤交代,他给宫天雄的茶水里下了安眠药,我估计宫天雄并未中招,凭他的身手和那份警惕,怎么会栽在梁成坤这个外行手里?”
果然,梁成坤回家后看到的那一幕,使他吃惊不小——客厅里亮着电灯,风先生独自踞桌迎门而坐,正一边看《三国演义》,一边喝茶;手铐已经打开,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看梁成坤那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他微微一笑,指指手铐:“这玩意儿,物归原主。”
梁成坤愣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您......不是说不会武功吗?”
“我是不会武功,不过,开锁倒是学过,手铐应该是锁具中最容易对付的一种。”
梁成坤拱手作揖:“对不起,小弟孟浪了,这事......”
风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解释,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用意,我理解。这事过了就过了,双方都忘了吧。请坐,喝茶!我这是借花献佛,茶是你的,放心喝就是,这里面没有搁药。”
梁成坤听着简直头皮发麻,暗忖这风先生厉害啊,原来他知道我下药了。那看来我潜入卧室他也是察觉的,只不过故意不作反应罢了。估计他是对我手下留情了,否则,只怕我把手枪对谁他的脑门儿也制服不了他。唉!小看人家啦!
褚介君、刘炎溪两个头目对旨在“鼓舞士气”的“特派员助理”接见的准备热情甚高,准备进度也很快。隔日,刘炎溪就来到梁公馆,告诉风先生说已经找到了一处场所可供接见弟兄们。
那是位于第四区官扎营的一家面粉厂的库房,位于该厂后院偏僻处,有后门,临小河。最近该厂由于原料紧缺导致部分停工,库房空着。看守库房的董老头儿是“暗杀团”一名前天才吸收的弟兄的舅舅,跟他的说辞是,几个要好朋友请了位教国术的师傅,想在面粉厂库房跟人家见面,接受师傅的当面考察,看是否有缘成为弟子。董老头儿以前曾救过老板的性命,在面粉厂面子很大,听后立刻拍板说行。
至于日期,就定在明天下午三时。褚介君学校有课,不便请假,就不过去了。不过,褚介君特地让刘炎溪转告,见面结束后大伙儿去附近的“妙味斋”聚餐,让刘炎溪先去订席。刘炎溪觉得还是先征求一下风先生的意见为妥,此刻面禀,风先生马上摇头:“一干弟兄过去,得三桌吧?”
刘炎溪算了算:“连同你我和褚先生、小梁,全部到场应是二十四位。”
“如此算来,即使挤着坐,也得两桌。这不是两三个人的随意小酌,即使菜肴点得有限,酒总要喝的。一喝酒,大伙儿总要说说话,那还不惹人注目?又是晚市,一旦跟其他食客发生纠纷吵起来,还不惊动官方?派出所警察或者马路上的巡逻队还不要来看看?那不是没事找事吗?我风某届时自然一并卷人,一旦折进局子,哪里还有生还之望?这可真叫‘千里送人头’了。刘先生您说呢?”
一番话说得刘炎溪惊出一头冷汗:“幸亏先来征求风先生的意见,否则,还真得看运气好歹了。如若运背,那没准儿就是灭顶之灾啊!”
刘炎溪离开后,梁成坤佯称要出去买东西,把这个情况写了一份情报,送往跟专案指挥部约定的密点。宫天雄待他走后,也用蝇头小字写了一纸条子,然后打开后门,佯装出去溜达,把情报藏于河边的一块石板下面。当晚,专案指挥部举行会议,李士英、凌云均到场。谨慎分析掌握的全部情况后,最后拍板:明天下午收网!
随即着手了解现场以及周边区域地理环境,安排军警力量,物色埋伏位置,以及行动后押送案犯的交通工具和关押场所等。
次日,4月巧日中午,副指挥长穆贵根正准备化装前往现场检查准备工作做得是否到位,忽然有一个电话打进来。穆贵根接听后,神色突变,放下黑色电话机听筒,一边沉思,一边把手缓缓伸向另一部红色电话机。那是保密电话,在场其他人见之,立刻全部退出这间屋子,最后离开的临时秘书小杨还轻轻把门关上了。穆贵根这个电话是打给凌云的,向领导报告刚刚得到的一个消息:在北坦南街白氏住所内外执行蹲守使命的侦查二组组长杜志坚报告,发现疑似“保密局”特务前往白宅联......
一小时前,化装走街串巷叫卖炒货的侦查二组便衣钱尚礼把担子停在距白宅大约五六十米开外的一条巷子口,吆喝着招徕生意。做了几笔小买卖后,他点了支香烟抽着,出于职业双耳朵下意识地听着四周动静。很快,他对一个大嗓门儿女子说的话产生了兴趣。
那是家住附近的家庭妇女黄婶,人称“大喇叭”。黄婶从菜场买菜回家,途中遇到熟人驻步闲聊,说刚才她在菜场门口“聋子柳”的包子摊买包子,身后有一个顾客,掏钱买了两个肉包子,拿了包子却没走,问摊主附近有没有姓白的住户。“聋子柳”天生失聪,做买卖只管收钱递包子,无法跟别人进行言语沟通。那顾客问了两遍,“聋子柳”却没任何反应。柳婶是个热心人,见状便说附近姓白的住户只有一家,就母女俩,娘姓白,女儿随母也姓白。对方问那女儿是不是叫白姜,是医院的护士?柳婶说您说得对,不过,那闺女已经殁了。对方显然大吃一惊:“殁了?年纪轻轻,怎么说殁就殁了呢?”
白姜的尸体被发现前,其母白淑华先发现住所被盗,警方来勘查时,在水井里找到了尸体。专案组断定其被害与“喑杀团”有关,做通了白淑华的工作,对外宣称白姜系“自杀”。四邻八舍遂也这样认为。现在,心直口快的黄婶对那男子说的也是这话。对方听后连说“可惜”,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一所去方向,正好跟白宅相反。
黄婶当时也没多想,回家路上,想想那男子似乎显得奇怪:那人显然跟白家相识,对白姜之死感到“可惜”,那看来是跟白家闺女见过面的,现在听说人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去白家看看,慰问一番?正这么想着,被迎面走来的一个熟人彭嫂唤住,两人驻步闲话,她就不假思索地说起了刚才的一幕。
言者无心,说说而已,七八米开外巷口那个“卖瓜子小贩”钱尚礼闻之却是一个激灵。当即挑起担子就走,七拐八弯进了设于白宅斜对面的秘密监视点,向组长杜志坚报告这一情况。杜志坚估计,那男子不是“保密局”派来欲跟“暗杀团”接头的特务,就是接头特务雇佣进行试探的临时工替死鬼。从那句对白姜之死“可惜”的感叹语判断,这主儿可能见过白姜,说不定还有过交谈。没准儿就是一个多月前白姜作为“暗杀团”信使前往青岛跟“保密局”山东站联络时山东站接待她的几个特务之一。
杜志坚立刻作出反应。监视点一共有三个便,他留下另两人继续蹲守,自己直奔派出所,临时借调四名警员,分头在附近大街小巷查访那个疑似特务的男子。直到中午也没发现影踪,便向指挥部打电话报告。
穆贵根接到电话,意识到此事重大,甚至会影响到今天下午的收网行动,随即报告凌云。凌云和济南市公安局局长李士英紧急商议,两人认为杜志坚对那个男子身份的怀疑是靠谱的,此人十有八九是奉“保密局”派遣前来济南跟“暗杀团”接头的特务。出于谨慎,他唯恐白宅情况发生变化,故先在坊间打探。那么,获知“白姜已死”的消息后,他会作何反应呢?从特务这一行的“工作思路”来判断,此人不可能仅凭坊间传言就放弃差使逃离济南,这样回去他向上司是交不了差的。所以,他有两个选择,一是设法查明白姜死讯的真实性,如果情况确凿,那还得弄明白准确死因;二是可以把白姜之死的信息搁置一旁,设法跟“暗杀团”联系。李、凌两领导研究下来,认为我方应该将这个送上门来的特务擒获,才能彻底粉碎敌人的阴谋。鉴于该敌特分子已经被惊动,目前不知踪迹,一般说来很难在原定今天下午的收网行动前抓获,考虑到收网行动有惊动该特务的可能,决定暂不收网,把原定的突人面粉厂的抓捕行动改为对“暗杀团”成员进行秘密跟踪,掌握他们的住址后再伺机收网。为防节外生枝,应通知宫天雄向“暗杀团”头目提出,“从安全计,今晚原定的餐饮安排取消,‘接见’时间应控制在一小时以内”。
查缉特务的指令迅速发出,济南全市十一个区的公安分局、七十一个派出所闻风而动,立刻派出警力,在各自辖区管段以隐蔽方式排查可疑对象。直到傍晚,专案指挥部虽然接到过十几个电话,报称发现可疑目标,可是,派员前往核查,最终都排除了。
“暗杀团”在面粉厂的“接见活动”,倒是顺利结束了。宫天雄午后接到指挥部密讯时,只知道“暂不收网”,并未得知“改收网为跟踪以获住址”的决定。但他以资深情报工作者的经验和直觉,准确判断“接见”结束后我方便衣肯定会对从这里离开的每个目标进行跟踪。考虑到便衣同志跟踪行动的顺利进行,他向褚介君、刘炎溪提出建议,为防惹眼被外界怀疑,二十多人宜分散离开,单个上路,禁止结伴而行,途中万勿生事。两个头目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如此,宫天雄离开面粉厂时也未和梁成坤同行,各走各的路。梁成坤惦记着要向专案指挥部提供“风先生接见暗杀团全体成员”的最新情报,担心回家后再突然外出会引起风先生的怀疑,在离开面粉厂前已跟风先生打了招呼,说他要为母亲去裁缝铺催问定做的衣服,可能要稍晚再回家。宫天雄请他自便,说自己正好可以借机在外面溜达溜达,说不定也会晚点儿回去。宫天雄还真是去逛街了,在商埠热闹地段转悠许久不说,还进了一家清真馆子,要了半斤酱牛肉、一小瓶烧酒,从门口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一个人吃喝看报,临末还要了一碗羊杂汤面,吃饱喝足后,方才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返回梁公馆。
他和梁成坤进出基本都是从后门走的,头天入住,梁成坤就给了他后门司必灵锁的钥匙。当下开门进人后花园,发现他和梁成坤住的小院里有灯光,寻思梁成坤已经回家了。往前走,看清亮灯的是正中那间客厅,心想梁成坤只怕还在等候俺“风先生”吃晚饭呐。正寻思间,已蹑足悄行至门口。伸手轻轻一推,门没拴,梁成坤坐在迎门靠墙的那张木沙发上,坐姿看着似乎有些异样。宫天雄一个激灵,说时迟那时快,伸出的那只脚立刻止住,整个身子正待往门外退,只觉得头顶一阵风声,一根棍棒劈头盖脑砸了下来!宫天雄在闪躲的同时,听风辨声飞起一脚,口听“哎哟”一声,偷袭者被踢个正着,跌翻在地,双手捂住小腹,一时站不起来。宫天雄上前一脚踩住其胸膛,对偷袭者进行搜身,并无武器,遂一把将其扯起,扔至墙角。定睛打量,那是一个中高身材、二十七八岁的汉子,一张长得还算端正的白净脸,五官紧挤一团,额头冷汗沁滴,估计被宫天雄那一脚踹得不轻。宫天雄扔下这主儿,来到沙发前,这才发现梁成坤坐姿别扭的原因一一他的两个手腕被手铐反铐在沙发的木头扶手上了。
梁弋坤先前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才开腔:“风先生功夫了得!烦请给我把手铐打开一一哦,钥匙在我房里博古架第二格的那个蛐蛀罐里。”
昨晚,梁成坤把宫天雄铐上去市局自首后,宫天雄自己设法开了铐。那副白铜手铐就搁在客厅桌子上,梁成坤回家后不敢收起,宫天雄也不去动它,一直就放在那里。宫天雄也不去取钥匙,在桌上的笔筒里取了样小物件,上前稍一拨弄,就把手铐打开了,递给梁成坤,让他去把偷袭者铐上。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指指另一张椅子示意梁成坤落座:“大学生,这是闹的哪一出?”
梁成坤比风先生早回来大约半小时,因为要让家里人知道他己经回家了,以便有事可来后花园唤他,所以是从前门走的。进门后去见过母亲,说了几句话,就回后花园了。见小院里未亮灯,便知风先生还没回来。行至门口掏钥匙刚把门打开,背后无声无息伸来一条胳膊,将其脖颈锁住,他就只有乖乖当俘虏的份儿了。
偷袭者就是白天在北坦南街菜场门口打听白姜的“保密局”特务,姓单名双生,“保密局”山东站上尉行动特工。那天白姜去山东站时,由副站长曾铿、情报科长毕小川出面接待,看了密函和“投名状”后,又把单双生唤来一并参加谈话。敌特方告诉白姜,如果他们对来函所说的买卖评估下来认为值得参与,会到济南她府上找她联系。鉴于目前济南、青岛各有政府管辖,两地人员来往宜小心谨慎,去之前会寄函奉告见面时双方的接头暗语,免得弄错了对象。白姜对这桩差使根本没琢磨过,反正对方跟她说什么她就记什么,她负责把话捎到就是。
山东站经过研究,认为“暗杀团”这桩“买卖”他们可以接手做做,反正所有活儿都是济南那伙“热血哥们儿”出面去干,对于山东站来说,并无风险。如果“热血哥们儿”于成功了,功劳自然是山东站的;干不成,掉脑袋吃官司也轮不到山东站的弟兄。遂电告“保密局”总部,请总部对此事进行核查,如果属实,可由本站派员对“鲁济勘乱建国团”予以指导,应活动经费、武器、器材由总部下发。
“保密局”总部收到密电后是怎么核查的,山东站不得而知。反正不久前山东站接到了总部回复,称经核查,电述之事可行,你方即可着手进行;一应财物,将海运至青岛后由你方交予。于是,山东站就先往白宅寄了接头暗语信函,然后指派单双生密赴济南跟“暗杀团”接头,待武器和器材运抵后,对“暗杀团”一伙进行特工技能培训,并主持制订行动计划和实施方案。单双生抵济后,出于谨慎,先去北坦南街那边打听了一下,哪知却听说白姜已经“自杀身亡”了。作为职业特务,单双生当然要把信息打听到位后方才可以回去交差。他想了又想,回忆起当初他们跟白姜谈话时曾询问过其个人及家庭情况,得知她是济南市立医院的外科护士,寻思可以去医院走一趟,也许能查到一些线索。果然,单双生在市立医院接触了一个护士、一个杂役,又在医院门卫那里盘桓了片刻,就了解到白姜生前有个因治疗骨伤结识的男友,系梁公馆少爷。他并不知道梁成坤是“暗杀团”成员,他的想法是,梁少爷既是白姜男友,那总应该知晓白姜的确切死因吧。遂夜闯梁公馆。
梁成坤被单双生拿下后,还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单双生发现梁少爷是个斯文书生,没打算难为他,进了客厅就松开了他的胳膊,只问他一件事,那就是白姜的死因。梁成坤自是大吃一惊,寻思这主儿多半是“保密局”特务了!下午风先生在面粉厂接见“暗杀团”弟兄时曾说过,特派员以及教官三人“不日将抵”,看来眼前这主儿就是两个教官之一了。他马上想到了要向警方报告,就在给来人沏咖啡时偷偷放了强效安眠药,想将其麻倒后抽身去外面给警方打电话。没想到,单双生是专搞这一行的,对于下药防范是内行,立刻识穿,当即出手将其制服后铐上。正待讯问,宫天雄回来了,欲施暗算,不料失利成了俘虏。上述关于单双生身份之事是稍后通过讯问才弄清楚的。此刻,宫天雄向梁成坤发问,梁哪敢说出实情?便指指俘虏示意让其回避。但宫天雄有自己的想法,这个偷袭者身份不明,把他单独押进卧室里,万一逃跑了怎么办?正沉吟间,外面传来敲门声,接着又是叫喊声,听着像是梁成坤的母亲。宫天雄便示意梁成坤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哪知,梁成坤一去不回,宫天雄心下狐疑,难道又遇上了什么意外?原来,全市十一个分局、七十一个派出所查摸了大半天,仍未找到单双生的影踪,为此,专案指挥部刚才开了个会,对案情进行了分析。黄婶提到过,单双生知道白姜是市立医院外科护士,侦查员根据这个细节推测,白赴青岛跟山东站特务见面时,对方很有可能问过她的简况。由此作出推理:这个特务会不会去市立医院打探白姜的情况,从而得知其跟梁公子的恋爱情节?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有可能去梁公馆找梁成坤了解白姜的死因了。分析到这里,主持会议的穆贵根想到宫天雄这当口儿的处境,不禁为其着急。凌云指示:启动跟梁成坤联系的应急预案,迅即查明情况!
梁成坤自首后被当场释放,释放前由吴冰琨出面与其谈话,说到过如果有紧急情况要跟他取得联系,会派便衣以其大学同学身份前往梁公馆。现在,指挥部即指派一名解放后进人公安局工作的年轻女警,让她以梁成坤大学同学的名义夤夜登门,以“同学某某遭遇车祸,危在旦夕,请速去医院”为由出来一趟。梁成坤到前面客厅跟来人见面,闻言假戏真做,跟母亲说了情由,要了一些钱,匆匆出门。外面,已有一辆挂民用牌照的汽车等候着了。梁成坤上车,发现车里坐的竟是吴冰琨。汽车在附近区域行驶了一会儿,梁成坤已把情况汇报清楚。吴冰琨一问单双生的长相,跟黄婶所说相符,遂断定即是正在缉拿的那个特务逃犯。凌云、李士英接到上述情况报告后,经过反复研究,决定立刻收网。
此时,是1949年4月17日凌晨二时二十分。
同年9月23日,济南市军管会对“暗杀团”案一应罪犯作出判决,褚介君、刘炎溪、贾良秋、叶学时、阎清纲、屠一俊、贺以敏、诸葛瑛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成效忠、葛昌盛、蒋诚道、何一汀、陆柏生、荣春山等十五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二十年不等;梁成坤有立功表现,免予刑事处分。当时内部说法是,对梁的宽大处理与其父为解放江南潜赴宁沪奔走劳顿突发急病不治而殁也有关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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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360244
发表于 2020-09-12 16:15 | 显示全部楼层
又可以看 破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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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1044210
发表于 2020-09-12 18:28 | 显示全部楼层

RE: “投名状”之谜(全本)


。。。快去看全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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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089499
发表于 2020-09-12 19:38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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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1095548
发表于 2020-09-12 19:49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兄弟的分享,又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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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846457
发表于 2020-09-12 23:32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好文,感谢楼主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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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139934
发表于 2020-09-12 23:5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楼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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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542419
发表于 2020-09-13 08:49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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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680840
 楼主| 发表于 2020-09-13 08:58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应该感谢 @红色信念 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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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141042
发表于 2020-09-13 11:38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群外行,不懂政治也就罢了。还硬要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除了害了4条无辜生命,又搭上自己性命,一事无成。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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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173513
发表于 2020-09-13 13:48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出全了,登了一个月了,多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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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260429
发表于 2020-09-13 16:41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Re.“投名状”之谜(全本)

果粉覆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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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004985
发表于 2020-09-14 10:08 | 显示全部楼层
能看到那么精彩的文章,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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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397250
发表于 2020-09-14 17:14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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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14 22:20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果粉啊,想想现在这些键盘果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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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1101655
发表于 2020-09-14 22:30 | 显示全部楼层

RE: “投名状”之谜(全本)


脑残果粉覆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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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09-15 12:45 | 显示全部楼层

RE: “投名状”之谜(全本)

colt2008 发表于 2020-09-14 22:20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果粉啊,想想现在这些键盘果粉…

哈哈,真果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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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1129273
发表于 2020-09-15 12:51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民国奇案剧情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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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15 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谢后看,谢谢楼主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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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15 21:24 | 显示全部楼层
如何逆历史潮流而动:1911年入宫当太监,1945年加入皇协军,1949年加入国民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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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17 09:5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能拍一部热播的连续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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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17 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楼主的分享,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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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21 15:45 | 显示全部楼层

RE: “投名状”之谜(全本)


台湾还有民进党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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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22 16:28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楼主分享,确实是一群真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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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09-22 16:36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zkjz02 发表于 2020-09-15 21:24
如何逆历史潮流而动:1911年入宫当太监,1945年加入皇协军,1949年加入国民党。


补充几条:
1916年支持袁世凯称帝
1917年拥护张勋复辟
1927年加入北洋军
1951年当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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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er:000235097
发表于 2020-09-22 21:59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干果粉死就死吧,海搭上个美女,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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