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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j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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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科幻小说《重返中世纪》20170329 最后一次更新作者已经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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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8 01:2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章:家奴


  (一)


  事关魔鬼器物,在真理教的罪恶排行榜上,这可比谋反还严重,属于最高级别的紧急情报。沿途通讯兵快马飞驰,每到个驿站便换人换马,始终以最快速度前进。终于在一个半月后,第一份警讯送到全球爱教军部指挥恩格马尼手中。
  第一份急报送出去后,旋风和莫松森不断进入军火库,把自己看到的各种魔鬼器物画成素描,然后接着派兵发送。于是,自从第一份报告后,奥姆城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极北大教区送来的草图,各级大教士、稽察总队、爱教军,中央养成院里研究魔鬼器物的专家,一切有关人等都被动员起来,辨认这些图上画的究竟是什么。
  经过近千年的不断淘汰,最新版本的《科学魔鬼器物实录》上早就没有坦克、装甲车这些东西。唯一拥有这份实录所有版本的教主,现在神智不清。在新教主没有接任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得翻阅那些旧版,以防扩散。所以,这些防魔除魔的专家们并没有参考,只能信口胡说。只有一点大家都认同:这些东西看上去是武器,最好就地销毁。
  第一份急报送出去三个月后,恩格马尼的首道命令也传回给旋风。当时,他已经带着五百名士兵在武器库附近扎了营寨。军方命令要他们坚守洞口,不带任何东西出来。这种处置方法旋风早就想到了,也已经作了布置。接下来的十天里,奥姆城那里什么都没传来。一正一副两个主官的心逐渐冷下来,难道奥姆城对此不予重视?他们升官还有没有希望?
  半个月后,又一份加急快报带来了当世教主的谕令:经过大家辨认,此洞系千古流传的魔鬼之舱!当地驻军需设法就地摧毁,以免为祸世间!
  当然,这是教士团的集体判定,只是署了巴达察里亚的大名。在旋风和达朗道尔吉这一层级,他们还不知道教主已经无法视事。两个人拿着谕令,激动地直哆嗦。魔鬼之舱,魔鬼之舱,全教精英找了几百年,这么好的运气留给他们了?
  惊喜过后,旋风冷静下来。魔鬼之舱?他在汇报里根本没提,甚至都没联想到这个词。难道教主那里已经有了奥德里奇的口供,得知魔鬼之舱的位置?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不早派人挖掘,而是被自己偶遇?
  凭着经验,旋风开始怀疑这座人造山是否魔鬼之舱。但他转念一想,它是不是魔鬼之舱,对自己有什么影响?教主认定它是,这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当初押解奥德里奇,为什么能得到那么高的封赏?还不是因为犯人带着魔鬼之舱的线索。如今自己找到了真正的魔鬼之舱,功劳何止大上十倍、百倍!
  但是,如何摧毁魔鬼之舱?教主的谕令上可什么都没讲。显然,他那些典籍里面根本没记载着怎么摧毁这些东西。甚至,旋风怀疑以教主的智慧,也参不透这是些什么。达朗道尔吉和他下手的兵士只懂上阵杀人,科学魔鬼是些什么东西,有什么性能,他们根本不知道。反而从小就被灌输它们如何具备超现实的魔力,个个提心吊胆,达朗道尔吉甚至一次都不敢进入军火库查看现场。
  最后,还是旋风制定了一个方案,将一千公斤火药和一千公斤油脂放进去,散布在那些魔鬼器物上。再把导火引线接出来,于洞口百米开外点燃。余者退到千米之外观看结果。旋风的想法是,不管是爆炸还是燃烧,反正能破坏里面的东西。他虽然不懂那些是什么,但敏感地推测到里面有不少爆炸物,所以在放置火药时尽可能小心,既不能太远,无法摧毁魔鬼器物,又不能太近,让自己遭遇不测。
  这个活只有旋风和莫松森敢干,进洞前,旋风特意嘱咐将军,这事别告诉杜亚美,她知道了得吓死。两人担心车辆擦起火花,引爆火药,就靠人力把火药包逐个背进去,再一个个排开。这样来来往往,每天只能安放一百公斤火药和一百公斤油脂。
  后来,阿里夫和几个家丁在重赏之下,大着胆子跟他们进了地库,在旋风指挥下搬搬杠杠。这样,几天后所有火药和火油布置完毕。
  太阳有气无力地爬上地平线,旋风让所有人都退到千米开外,亲自骑马,拿着火炬,在洞口百米开外把导火线点燃。然后拨转马头,向观察线外狂奔。背后,火焰哧哧地响着钻进了洞口。
  旋风还没跑到观察线,大地就颤动起来,背后几声闷响。旋风下意识地拨回马头,回身观察。什么都没有?不过,只沉寂了半秒钟,突然,假山顶被巨大的力量掀开,石块、泥土、树木象喷泉一样涌出,先是升到几百米高空,再向四面八方散开。爆炸冲击波沿着地面传导过来。轰雷一般的巨响传过来,许多人的耳朵被震出了血,内脏翻腾,体质不好的直接被震晕了过去。
  这些人谁都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情形,直觉告诉他们,一千米距离肯定不够远!大家拨转马头向更远的地方狂奔。碎石和土块追上了他们,不少人被砸倒。旋风后背上也挨了一下,从马上摔下来,闷在地上半天爬不出来,好在那只是块几公斤重的杂土。
  就这样,暴雨般的泥土下了几分钟才停住,假山中段完全塌陷,蘑菇云升腾到一千米高空。这是一次当量为八千吨TNT的常规爆炸,即使在魔鬼时代也相当罕见。眼下,谁也不知道那些烟云里包含着什么毒物,还骑在马上的,已经丢了马匹的都朝着远处狂奔。
  仿佛一次火山爆发,这么强烈的爆炸,谁敢说它不是魔鬼之舱?
  跑到五公里开外,这群官兵才停下来,大口喘息着,看着那逐渐消退的烟云。这里风很大,人造山那里只剩下轻烟。达朗道尔吉还骑在马上,他已经清醒过来,命令官兵站好队列,清点人数。
  不一会儿,旋风也捂着肩膀跑了过来。他擦去嘴角的血,狂喜地喊道:“魔鬼之舱,真的是魔鬼之舱,是咱们把它摧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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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8 01:2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心和身都无法安定,两相比较,还是先给自己的到安身之处,有口饭吃再说。不过,自己从小学的就是打打杀杀,如果不再想给教会服务,就只有应聘去作保镖。
  于是,苏吉拉纳在居仙城里寻找着招聘武士的启事。田园时代,警察系统极不发达,富商对保镖的需求很大。这种启事并不难找,有的地方集中贴着招贤榜。苏吉拉纳挤在人群里看,有的东家放高利贷,有的武行替别人运货。
  苏吉拉纳捏了捏自己的钱袋,图普发给他的赏钱还有一些。不,如果随便找个差事,那就完全混迹于市井了。自己这一路是要寻找济世救民的真理,即使要找个东家投靠,也要挑一个对芸芸众生更有意义的老板。
  苏吉拉纳住在一家中档客栈里。还有一些外地客商也住在这里。这天早上,旁边房间里传来一阵呻吟,接着就是惨叫连连。苏吉拉纳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客商发了病,头部面部疼痛不止。他的两个伙计束手无策,只好用湿毛巾给他敷面。苏吉拉纳没见过这种病,关切地询问,看看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忙。一个伙计端着铜盆出来倒水,看到离开了主人的视线,摇头叹气,轻声说道:“东家这是老病了,一发作起来,脸上就象刀割火烧,没病和正常人一样,找了好多大夫也治不了。”
  “好多大夫?那些乡下游医怎么能和京城里的大夫相比?”说话的是店里的伙计,他听到有客人发病,过来看个究竟,正遇上走廊里这段对话。
  “那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医生?”客商的伙计略显不满。
  “好医生?那还用问,当然是天地堂的医生了。你们需要,我马上给你们请。”
  在求医问药这个人生重要领域,真理时代与科学时代最大的不同,是取消了医院这种魔鬼机构。想当年,医生给病人作诊断依靠复杂的仪器设备,治疗也需要多部门互相配合,更不用说许多病人还需要留院治疗。这些都必须集中在一个地方才行。医院因此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庞大。人们生病都要去医院解决。
  进入真理时代,医学科学被禁,传统医术复兴。医生作诊断全靠自然观察,药物和医疗设备塞进药箱就能背走。所以,人们生病后就去附近请个医生上门。
  然而,有些经济规律是不会变的。单个游医走街串巷,很难积累并扩散自己的口碑,所以游医们经常要找个有影响力的医疗商家挂靠,成为它的寄名医生。这些医疗商家会收取寄名费,宣传自己的品牌,再通过成百上千的寄名医生,把影响力扩散到千村万寨。
  当面,游方医生也不能随便挂靠。自然医学门派各异,只有承认对方所信奉的那一派,在诊疗时宣传主家的理念和产品,甚至出诊时都要穿特制的服装,医疗商家才允许寄名。这些医生便成了个体加盟连锁店。
  店家看到客商头痛难忍,就带着他的伙计,去巷子深处请了个大夫。这是个汉人,穿黑衣,戴方巾,胸口绣着“天地堂”三个字。苏吉拉纳来到居仙城,已经多次看到这三个字,听说这是大教区里最大的医药商。
  既然是个汉人大夫,遵循的肯定是汉方医术。来人一通望闻问切,略作思考,然后朗声说道:“病家是否爱到江河洗澡?”
  “是是,我是南方人,从小洗澡。”
  “夜间睡觉是否贪凉?”
  “有的有的。”
  汉方医生点了点头。“这是多年风寒侵袭积累,阴盛阳衰所致,需用‘天水’扶阳却阴。”
  “天水!”那个客商象听到了救命的声音。“你……你会有天水!”
  汉方医生笑了,指指胸口的三个字。“病家一定是痛糊涂了,‘天水’别家没有,我当然要有了。”
  汉方医生开口讲了价钱,痛苦不堪的客商马上叫伙计取了钱。医生令伙计找来一个杯子,再准备薄酒和桂花酱。苏吉拉纳皱着眉,看着医生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小的银壶,拧开盖子,向里面点了几滴某种液体,然后冲入薄酒,调入一点桂花酱,用筷子搅绊均匀,让病人大口服下。
  然后,医生让病人躺下,取出银针,在他脸上寻找穴位刺下。苏吉拉纳听说过这种汉方医术,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令他触目惊心。
  半小时后,医生施冶完毕,病人痛苦已经减轻,疲惫地睡去。医生嘱咐伙计把门窗紧闭,让其安睡,以后也不允许主人再洗澡贪凉,然后挥手告辞。
  又过了一个小时,病人睡醒了,连连晃着脑袋,拍着床铺大笑。“不痛了,一点不痛了,神医啊!”
  兴奋之下,这个客商忙请客栈的伙计带路,去拜谢医生。苏吉拉纳刚才帮着忙前忙后,此时带着好奇心也跟了过来。刚到小巷,正碰到那个医生又去出诊,客商赶上去,先是千恩万谢,又掏出五枚阿坦。
  “您这是?”
  “您的天水,我想再求一些。”
  医生笑了笑,掏出一张写着姓名的纸签。“天水世上罕见,我也没有带那么多。你们拿着这个去总堂吧,有我的名字,他们自然会卖给你们。”
  客商的伙计沿着大道去找“天地堂”总堂,苏吉拉纳陪着客商回到客栈休息。或许是大病初愈,精神十足,客商就给外乡人讲起这个天地堂,原来,它是大教区里面最有名的医药商,寄名医生多达几千,遍布各地。“天水”是他们的灵丹妙药,非是本堂寄名医生开方,平常人掏多少钱也买不到。
  傍晚,那个寄名医生出诊回来,刚走到小巷口,苏吉拉纳便闪了出来,向他深施一礼。“哦……你不是那个病人的伙计吗?他又有什么事?”
  “不不,我不认识他,只是临时帮忙。”
  “哦……”上午一阵忙乱,医生也没分清病人周围都是谁。“那么,你有什么病?”
  “我……暂时没有。不过,您这样高明的医术,请问我可以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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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8 01:2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章:自断前程


  (一)


  参鲍肚翅,各种名贵菜肴摆了一桌,大部分苏吉拉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为了求取真知,他还是掏钱请了这顿客。那个寄名医生名叫张贞烈,坦然地享受着他的款待。
  苏吉拉纳连连请教,比如当年自己被军医用放血法治疗,是否应该?张贞烈不以为然,说那些都是欧方庸医所为,他这样的年轻人偶感风寒,只需休息调养便可。
  所谓欧方医术,就是医学科学诞生前,欧罗巴各国流行的传统学术。用地火水风四元素解释人体生理过程,认为四种体液之间的平衡是健康之本,失衡就要致命。血作为四液之首,放血成为欧方医术的重中之重。真理教允许各种门派的自然医术存在,它们各有体系,彼此间争论不休。
  苏吉拉纳又讲起他到终南大教区之前遇到的瘟疫,问张贞烈可有解救方法。这个汉方医生告诉他,要将病人泡在“天水”之中,数日可愈。但那西北地区地域荒凉,找不到那么多的天水。所以用军队把瘟疫区隔离也算正道。
  问来问去,苏吉拉纳就开始问自己的心病,可否有什么方法帮助弟岛人解决魔气外泄之害。距弟岛海禁已经过去两年,此事天下皆知。各地爱教海军都有个临时任务,就是拦截弟岛上可能出逃的灾民,以防魔气沾染。只是两年下来并无一例,可见南方大教区的分舰队是多么尽责。
  听到这个问题,张贞烈摇头晃脑,甚是自负。“你要知道,魔鬼器物或损阴阳,或坏五行,或破风水,博取一时奇效。凡人接触必阴阳失衡。依你说的症状,弟岛挖出来的东西乃致阴之物,能在空气中扩散,你的同胞毫无防备,所以才受了难。”
  “那么,有没有治疗的方法?”
  这是苏吉拉纳最想知道的,一个念头这几年都盘据在他的心底:弟岛其实不用封禁,一定有某种治疗方法。
  “既然病根是阴盛阳衰,天水或可一试!”张贞烈自信的表情,再加上亲眼看到“天水”的效果,苏吉拉纳已经有七分相信了。
  “可那天水到底是什么?是你们配的药?”
  张贞烈摇摇头。“你是外人,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那你们可以向奥姆城提出,改封禁为医治……”
  “朋友,这个我们做不到。天下自然医学流派甚多,奥姆城那里以欧方医术,瑜珈医术为主,汉方不受待见。此其一,其二,历来遇到魔气外泄都是一禁了之,上面何苦冒风险改弦更张。其三,就是天水能够治疗,费用谁出?派谁去,谁敢跑到那个岛上去?所以,此时可想却不可为啊。”
  张贞烈这么一提,这些现实问题苏吉拉纳也都明白,但他仍然不想放弃。“张医生,我可以到贵堂来作学徒吗?”
  “你,你今年多大?”
  “29岁。”
  “要想学医,19岁都嫌晚了,何况你都快到而立之年。”张贞烈摇着头。
  苏吉拉纳无法反驳,确实没见过谁这么晚才学医,还能有所成就。但那个天水强烈地吸引着他。于是退而求其次,去应聘天地堂当保镖。
  这家医药商的总部位于居仙城一侧的药材市场,并且在所有中教区都有分号,还有五千名游医在它这里寄名。天地堂还大量收购药材,加工出售,光是药材作坊又雇佣了上千人。
  这么大的规模,为保护财物安全,天地堂每年都在招聘保镖。苏吉拉纳登门应聘。接待他的是天地堂保安指挥田柄南。苏吉拉纳个子很大,武艺又精,试了几招之后,很快就过了他的法眼。私家保安需要把身份搞清楚,田柄南问起苏吉拉纳的来历,听罢大惊。此人教阶都是正悟师了,何苦跑来当保镖?他反复询问,苏吉拉纳对答如流,不象说谎,难道精神上出了问题?
  对方这种不解的表情,苏吉拉纳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上到李永贤这样的高官,下到平民百姓,谁都难以理解一个高阶教士放弃前程,到处流浪,一心求道。虽然这是教规上鼓励的行为,然而现实中真有人做出来,不是被当成骗子,就是被当成傻子。
  苏吉拉纳坦率地说,自己看遍民间疾苦,感觉主要就是疾病、饥荒和贫困。正教经典着重于调节人和人的关系,对这些天灾并无帮助。特别是弟岛遭遇海禁,教会只知道封堵,却无人知道怎么治疗。所以,他此番来天地堂当保镖,是想接近医道,掌握一些济世方法。即使自己当不了医生,能知道怎么治病,也能帮助别人。
  这些话不知真假,田柄南只好边听点着头。苏吉拉纳讲完,田柄南请他先回客栈,三天后给他答复。苏吉拉纳心里一凉,自己说的都是真心话,对方似乎是想把他打发走。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田柄南就赶到客栈,欢迎苏吉拉纳入行。“老板知道是你,特意令我马上接受。”
  “哦,您的老板是?”
  “田方先生啊,哦,你是外乡人,不认识他很正常。”
  苏吉拉纳不知道田方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还认识自己,这些医术大师可能都有特别的眼光。进馆后,田柄南果然派了几个老医生,给苏吉拉纳突击讲他们的医术。
  义和大道东端便是大教区几个医药巨头的麋集地,那里汇集着世界闻名的四大医药商,十几家全教区有数的中等规模医药商,还有上百家小药店,数以万计的江湖游医。更有全球最大药材交易市场。当然,这么多人做医药生意,不会只为居仙城这二十万人服务。还有四面八方来求医的病人,更有远在其它教区的病人,路上耗费几十天来求医问药。
  麻原彰晃年轻时,曾就学于熊本县肓人学校针灸专科。毕业后当过针灸师,还开过“汉方亚细亚药店”。这些经历记载于《朝阳启信录·圣卷》,天下皆知。既然神圣法皇本人都承认受到汉方医术的滋养,崇圣大教区这种生意当然红火,李长天提倡的汉俗复兴运动也包括这些汉方医术。
  在这个时代,行医售药融为一体,合称为医药商,魔鬼时代“医院”的概念不复存在。居仙城里的四大医药商各有绝活。岳氏家族擅长男科。普天之下凡被视为滋阴壮阳之物,莫不被他们收集起来,制成丸散膏丹,再行销天下。最神效的一味是“兰花神油”,自兰花中萃取而得。苏吉拉纳不明白兰花与壮阳有何关系。其他保镖们告诉他,兰花看上去特别象男人的那东西。兰花壮阳,取形似必性近之意。这个入药原则苏吉拉纳倒是知道,但他确不知道兰花要从什么角度去看,才象男人的生殖器。
  彭氏家族擅长创伤,尤其是刀兵损伤。他们的绝活是“感应施治”。比如,一个人要被刀砍伤,那么只要找来那把刀,给它敷药、包扎,通过“无形之气”的感应作用,所对应的伤口就会好转。当然,如果没有疗效的话,彭家高人就会辨称,凶器被取来的时间过长,中间又染上他人的血污。这个说辞百试百灵,无人能够反驳。
  韩氏家族的绝学,名叫“败鼓皮丸”,是用敲破的鼓皮制成。据说那是因为鼓乃千锤百练之物,于千万次敲击中被“熟化”,精华尽现。败鼓皮丸号称能“还精补血”,效果神奇。
  田氏家族擅治哮喘。他们根据绝不示人的祖传秘方,配制出黑糊糊的药膏,涂在一种叫作“麦穗鱼”的小河鱼身上。那麦穗鱼两三厘米长,平时被此地居民腌成咸鱼下饭,毫不稀奇。但被巴赫迪亚尔家族搞来并涂了草药的麦穗鱼,立刻身价百倍。只是病人要服用此药时必须生吞,而这生吞活鱼的技巧自非常人可以掌握,又得需大医师们指点。
  四大家族自有绝活,名气稍小的医药商便大打义和团招牌。《史卷》曾称,修练义和大法可以刀枪不入,抵御魔鬼武器。只是义和团中修练精纯者过少,魔媒势大,才遭击败。于是放眼望去,城里“义和神丹”、“义和创药”、“正统义和秘方”之类的牌子布满了东城的大街小巷。
  除此之外,崇圣大教区还流行练气化神等古法,名气远播世界,与天觉大教区、恒河大教区等处并称为世上三大功法故乡。而这居仙城东区,功法修练的招牌混在医药商的广告中,也是贴得到处都有。苏吉拉纳自小接受教会的正统教育,兄弟群岛也没什么人修练这些偏门法术,在首府住了这段时间,早把他看得眼花潦乱。
  自从当了保镖,苏吉拉纳就搬进天地堂的宿舍,随时听从值勤安排。这天,他和几个保镖一起吃饭,听他们议论,才知道当地爱教军大换血,来了两个新指挥。此二人在极北大教区端了魔鬼之舱,天下闻名。仔细一打听,其中之一,正是他的老友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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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8 01:2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据说在古代汉语里,‘自然’的反义词是‘人为’。而人为两字,合在一起又是个‘伪’字。伪!狡诈、荒唐、虚假不实之意!内涵极恶极贬。可见。田园时代的人们虽然没有参悟出真理教义,但却自发地反感人为,崇尚天然呀。所以说,崇尚自然才是人之本性。”
李永贤每次讲话,必引经据典,证明汉俗能补充教义。这次这些话,他便当着爱教军新官讲了出来。今年,在迎接本地爱教军新的副指挥的仪式上,李永贤再次抖出这一本事。
真理纪元1002年九月,以换防为名,爱教军总部从各大教区拨出二万名预备队,统一由达朗道尔吉率领,进入崇圣大教区,与原地驻扎的两万人合在一起,组成新的第三集团军。新来的二万人编为直属纵队,其中五千人跟着达朗道尔吉驻进居仙城附近的总指挥营地。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分驻附近,成倚角之势。
他们的顶头上司是爱教陆军第一方面军总指挥永猜玉元帅。达朗道尔吉前脚来到,永猜玉后脚就从设在南方的总指挥部赶到,专门视察第三集团军。此外,驻防北面白山大教区的一集团军总指挥,西面终南大教区二集团军总指挥,南面德玛隆功大教区六集团军总指挥都带着部下,千里迢迢赶来聚会。
爱教海军东大洋舰队总部设在隔海相望的朝阳大教区,总指挥乌卡里元帅也亲自祝贺。这些人全体到场,并非冲着达朗道尔吉。李永贤知道,这是扔过来的绞索,会慢慢扣紧。如有异动,附近军队肯定会来撑腰。但他不会屈服于此。
旋风跟着上司赴任,不仅阿里夫升任了千夫长,莫赫塔季那三百名波斯人也被他收编成卫队,脱离苦海。这个波斯汉子对旋风的忠诚更增加一分。王志冲还留在那里,但答应旋风,单独为他的军队挑选上好的良马。
李氏家族在此地经营近百年,原第三集团军上下深受他的影响,其待遇较周边军队胜上一筹,还能做些内外勾结的小生意。旋风对此心里有数,隔三岔五掏钱宴请当地老军官。推杯换盏,拉近距离。这下子,旋风体会到达朗道尔吉的妙处。经常陪那个酒徒喝酒,开发了自己的酒量,现在他才可以应付这些汉族军官。
在达朗道尔吉到任前,旋风是本地名义上的军方最高首长。除了军方人士,他还要会见教士团和民政官员,沟通关系。很快,当地商业巨头也拜到他的府上,令旋风大为吃惊,暗叹这些人眼线很多。拜访他的人目的简单,他们曾和李永贤交易,垄断军中各种采购生意。希望新统领能维护下去。
不过,让旋风最高兴的是,时隔一年多,兄弟两人又见面了。旋风一看苏吉拉纳一身保镖打扮,心里就好不舒服,不知道是该关心他,还是该责怪他。这位兄长完全是在自毁前途,人要愿意走下坡路,再好的朋友又能帮什么忙呢。
两人肚子饿了,干脆就在院子里大吃起来。旋风多日来要么宴请别人,要么赴宴,都没有和朋友在一起随意吃喝来得香甜。当年还在怀抱的丝琳宽,已经可以开口叫“伯伯”。她的妈妈又挺起了肚子。
兄弟俩见面无话不说,旋风提到了遥远的极北大漠,魔鬼之舱的事。两个人都对那是否正主将信将疑。反正魔鬼之舱本身也只是个传说,或许教会中枢就是想利用这件事终结这个传说。“如果早几年有这种事,咱们弟岛也不会受难了。”苏吉拉纳感慨道。
说到图普的遭遇,旋风也很婉惜。以他的猜测,那群乱民也许就是李永贤派来的。图普一辈子求福避祸,最后也没躲过去。
谈到给田方当差,旋风摇了摇头。“你虽然离职很久,但教阶还在,找个小教区任职还是可以的,干嘛要去当私人保镖。”
只有当着兄弟,苏吉拉纳才能说出心里话。“从法皇到历代圣尊,所思所想无不是为了人们能过得更好。但这几年我看到的一切,说明本教教义只能修身养性,维护人伦。而人民之所以不幸,根本上讲是源于贫困、饥荒和疾病这些自然现象。人爱自然,但是自然并不爱人,给人类设置种种生存障碍。所以,我开始怀疑人伦必须合于天道这个根本点!”
“那你已经朝着魔媒迈进很大一步了。”旋风大笑。“别忘了,在兄弟群岛上,是你整天提醒我别沦为魔媒。”
“老弟,一个人成为魔媒,主要是有功利、争胜与好奇三种心魔。如果我的动机是济世救民,让人们远离灾害,而不是这三种心魔,难道不可以吗?”
旋风摇了摇头。“你这些疑问,我无法回答你。让老婆孩子过得更好,让跟着我的兄弟们出路更好,这就是我想的。不过我知道,你这样思考下去,只能离正教越来越远。这可不是思想问题,是你的脑袋要不要搬家的问题。”
旋风看了看苏吉拉纳的表情,发现兄长似乎并不在乎这种警告。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视魔媒与异端为寇仇的稽察队长。两个人都坐过稽察队的牢,出来之后,旋风想的是怎么不再落到那班境地,苏吉拉纳却从此失去了对正教的崇拜。
“大哥,没有权力、金钱、你能让你爱的人过得更好吗?”旋风指了指院子里的妻子和女儿,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这种体验,当大哥的未必能有。他只有一个虚无飘渺,不知死活的心上人。
不过,苏吉拉纳还是用力点点头,感谢旋风的提醒。接下来,旋风却吐出一段大逆不道的话。“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是魔鬼时代日本政府的警察,我会把真理教连根铲除,让天下从此清静。但是现在,这些锦衣玉食,骏马豪车,都是教会给的,我要三思,所以我就要让它江山永固,至少在我这个时代不能动摇。我们生下来就这样生活,那么就要在这个环境下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是的,你应该这样。”
他们没有个人矛盾,不过志向大不相同。平时两个人互相帮助,但都绕着人生观这个大问题,生怕谈到深处起了冲突。
“对了,不说远的了。你投奔的那个田方是李永贤的密友,替他上下打点。爱教军派我们来,就是监视李永贤,所以,咱们一不小心跑到敌对阵营里了。”
这倒是苏吉拉纳没想到的。“明白,我过几天就离开。”
这时,阿里夫进来汇报事情,旋风就让莫松森把苏吉拉纳送走。来到大门口,莫松森拿出一叠汇票递给苏吉拉纳。“主人让我给你的,他知道你身上没钱,但是怕当面送给你,你不愿意收。”
苏吉拉纳眼圈一红,有这样的兄弟确实是福气。“好吧,转告旋风,大恩以后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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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由石板或碎石铺成的官道纵横交错,遍布大教区。宽阔的青石驿道上,一行两百人的队伍蜿蜒迤逦,缓缓而行。队伍中央是马车和驼队,李永贤从居仙城出发,往南方巡视,旋风也带着五百名爱教军跟随。


天气沉闷湿热,马匹摇摇晃晃,都能产生催眠效果。忽然,队伍骚动起来,纷纷扭头向左侧张望,大家议论纷纷。惊叹声不绝于耳。


闯进他们视线的,乃是当今天下少有的奇景——御魔圈!开始,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一条暗色长带,然后扩展成为一条堤坝。最后,一条连绵不断的人造围墙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条长长的工程废土堆,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废土堆连绵不断,前后都望不到尽头,最高处超过百米,低处也有几十米,有起有伏,因为当年是随意丢弃,并无形状可言。


废土堆墙主要成份就是混凝土块,经过近千年,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腐殖土,上面生长着野花、杂草和树木,无人修剪,形象粗犷。偶尔有一些不易砸烂的预制件大块大块挤在一处,一些混凝土柱子斜刺里伸出来,和野生的树木并列,支支岔岔地朝向天空。


这番景色,每个初次见到的人无不触目惊心,这就是魔鬼禁区的隔离带。


“伏魔总颇瓦”结束后,真理教江山一统,大局已定,开始推行规模宏大的“退魔还天”,清理工业时代兴建的基础设施。那些十几万、几十万人口的中小型市镇整个整个地拆除。新房舍必须在教士监督下修建,建筑材料允许用什么,不允许用什么,曾经颁布过繁琐的戒命。


当年,各种公路路基、建筑、桥梁涵洞、厂房等各类以混凝土为主的建筑统统被拆除。教会组织人力把其中的金属砸出熔练,剩下的集中堆在一处。捣毁这些建筑后,那些中小城市经过数百年改造,都已经还原为田地。只剩下一些规模十分庞大的城市,工程废土奇多,难以凭手工拆除。所以,他们把方圆几万平方公里的废土集中到一处,围在这些巨型城市周围。


三千年前,汉人祖先修筑了万里长城。而今,崇圣大教区里的御魔圈就是新的长城。封闭在里面的古城市废墟合计有七座,总面积有五多万平方公里。御魔圈上留着一处峡口,宽有十米,峡口象征性地镶着一扇木门,高有十来米,用金粉书写着法皇本人的语录。一队士兵把守在那里。旋风知道,这扇门永远不会开,不,它根本就不是一扇门,只是一个门形雕塑,被称为“却魔之门”,供教会举行却魔仪式使用,并无实际意义。


不仅这里,每个御魔圈上都有这么个门的模型。这是真理教的骄傲,他们能把几乎不可摧毁的科学技术封闭在这些门的后面。


大教区里各种高官齐齐下马,一字排开,面向御魔带,由大教士本人带领进行“伏魔仪式”。爱教军方面本来应该由达朗道尔吉参加,他讨厌这些繁琐仪式,托病请旋风代劳。


原来,御魔带建立以后,为防止“魔气外泄”,属地的首席大教士每年都要来此举行封禁仪式,以显伏魔镇邪之功。附近地区的教士们更要经常要来作法。如果谁家有个小灾小难,也会怪到圈子里的魔鬼器物,请个教士跑过来作法。


旋风长大的兄弟群岛,科学时代并没有大城市,无需堆围这种废城。所以,他也是第一次开了眼界。


在真理教的教义中,魔气已经成了一个含义泛泛的名词,指一切科技制品上带着的阴邪晦暗的“气”。无形无象,不可捉摸。一件两件科技制品还好说,那么大范围内,有无数科技制品汇集起来,据说能形成强大的魔气场,使人脱发、生疮、出血、溃烂、致癌,直到死亡,无药可救!只有各级教士们的法力可以圈阻它们为害世间。


这种说教经历了一千年的演化过程,已经不可考证它的最初来源。写在《朝阳启信录》里的文字,都是不能怀疑和研究的。御魔圈建成后,周围的良民都不敢翻过去,只有野兽不在乎,在废土堆上出出入入。于是,关于里面封闭着什么,只剩下无数的传说。


“这个城市,古代叫什么?”旋风向身边一位当地官员问道。


“这是四号废城,古时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在我们这里,它还不是最大的,东面海边上有个全球头号废城。”


规模如此宏大的人力建筑物,除了圣山,旋风再没有看到过其它。御魔圈挡住他的视线,挡不住他的好奇心。人造山后面是什么?当年是怎么把它们造出来的?直到他意识到,这是好奇心魔大盛之兆,才猛然惊醒,转移视线。


旋风马上领悟到隔离带的重要作用:只要当地人不是刻意爬到山顶向里面张望,谁也看不到里面废墟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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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崇圣大教区,稽察队秘密监狱。
两个稽察队员架着一个中年汉人,把他拖到江玉琴面前。这是个江湖大盗,奸淫掳掠无恶不做。按说这类案件不归稽察队管,但江玉琴要在此人身上找一些线索。
听说又要审讯,江湖大盗哈哈一笑,说只要提供大鱼大肉,他什么都招。“腊烧鹅、竹筒鸡、清蒸排骨、加了梅干的陈年黄酒……”江湖大盗象是进了菜馆,滔滔不绝。
“当真?”
“反正活不长,吃一顿赚一顿。”
江玉琴叫狱卒出去采买。半小时后,审讯室变成餐桌,江湖大盗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讲着一号魔鬼禁区里的奇闻。
原来,那个禁区封闭着三千七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包括古代上海市主城区,向东一直沿伸到海边。几百年前封闭时,里面的居民已经全部迁走。后来,离“御魔圈”十几公里内也没人居住。历经几百年的丑化,科学魔鬼伤人害命之说已经深入人心,人们都怕居住在魔鬼禁区附近。其实,古代大城市基本都选择平原地区修建,搬走工程废料后,圈内外土地仍适于耕作。良民不去,就成了犯人、流浪汉和野兽出没之地。那些在真理教世界中走投无路的人,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悄悄潜入魔鬼禁区,种田养鱼,居然生存下来。
当然,里面的生活环境绝对要恶劣得多。而且,一个人一旦进去,就等于自决于常态社会。所以不是彻底没了出路的人,谁也不会选这条路,眼前这个犯人就是一例。
到如今,仅一号禁区里面就生活着一万多人。有些在里面已经自然繁衍几代。这么多人生活在一起,当然会自发形成社会组织。这个江洋大盗没有文化,并不清楚禁区的历史,但知道它的现状。据他说,如今那里由一个绰号“野狼”的人统治。此人祖上不知道哪代就在里面称王,手下近千人。其他人要么是魔鬼,要么是异教或者异端,还有一些象他这样,不是因为信仰获罪,纯粹是刑事犯。但只要服从野狼统治,也能在里面生活。
“说实话,是我对不住他们!”大盗说着说着,竟然眼圈暗红,梗咽起来。“他们对我很好,收留我这么多年。只是我耐不住……先奸后杀……唉。无论人间还是魔都我都有罪过,所以我也不想别的,只求吃饱喝足,一死了事。”
江玉琴端过酒壶,给他倒上一杯酒。“你在魔鬼禁区里生活这么多年,就没有被魔气沾染?”
“狗屁魔气!都是教会糊弄人的话。古代那里不知道活着多少人。就拿现在来说,里面有花有草,有庄稼有牛羊。大家过得惬意舒坦。哈哈,你们这些正统教徒根本不敢进去,那才是人间天堂!”
犯人悠哉游哉,边聊边喝,一顿饭吃了几个钟头。小小一处魔鬼禁区,竟然存在着类似原始部落般的群体?犯人被押走后,江玉琴沉默半天,才从震惊中醒来。他说的是真的!虽有吹嘘,但大体可以确信。但是,如果自己现在能知道,李氏家族辈辈在此为官,肯定早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装聋作哑?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把那片地方当成垃圾筒,什么魔媒、异端还是异教,这些人并非李家的敌人,轰到里面去,让他们自生自灭就行了。
那么,我应该管吗?稽察队员经常要和魔鬼器物打交道,生怕沾染魔气、邪气、晦气,流行许多禁忌,每次执行任务前要请教士祝祷,完成任务后要请教士驱魔、净身,或者和丈夫、妻子分居一段时间,怕邪气染到家人身上。
深入一个魔鬼禁区,里面得有多少魔鬼器物。旋风那个疯子敢做,她可是想都不敢想。
算了,我的使命是监视李永贤,此事与我何干?于是,江玉琴写下一份报告,送到总队的秘密联络点,请他们上报总监。此事或重或轻,就由玛辛加去判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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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禁地


  (一)


  进了天地堂,苏吉拉纳名义上算高级保镖,但是田柄南却没派他什么活,只是巡视一下城里的分号。一天有大把时间闲着,薪水也不低。苏吉拉纳没有深想,把这当成自己教阶换来的待遇。毕竟其他保镖都是粗人,没几个能识字。
  来到天地堂,苏吉拉纳就是为了修练功法,寻找解救人间痛苦之道。既然闲暇甚多,他便去请教医生、药师。当然,高级的他还接触不到,也就是接触一些刚刚出徒,独立操作的年轻人。兄弟群岛没有什么传统文化,自然医生基本都遵循欧方。眼前这些汉方医生听到欧方医术,都是大加贬低。苏吉拉纳因为差点被放血要了命,对欧方也失去了好感。
  但是同时,这些汉方医生对城里的同门也是冷嘲热讽,什么岳氏、韩氏、彭氏,都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只有田氏一派才得医道精髓。
  恨不能直接掀开对方头盖骨往里面灌,这种赤祼祼的洗脑让苏吉拉纳很是反感。他曾经反问过这些医生,自然医学那么多门派,难道没有什么统一之处吗?欧方讲究四元素,瑜珈讲究脉轮,汉方讲究五行经络,但人体终归只是一种,不可能有这么多互相矛盾的构造吧?
  他这种问题得到的只是白眼。你想干什么?这里是田氏天地堂,不遵循我们的医理,还想在这里混?
  至于天地堂里的药物,苏吉拉纳很快也失去了信心。什么蚯蚓、壁虎、癞蛤蟆、人尿、月经、猪粪、人粪浸过的甘草。最畅销的一种是用儿童尿液煮的鸡蛋,天地堂中没出道的学徒经常要捧着特制的容器,到街头巷尾收集五岁以下孩子的尿,拿回来煮鸡蛋,再集中发售。单此一项就是滚滚财源。
  即使没有什么科学知识,苏吉拉纳也很难相信这个能强身健体。不过很快,田柄南就告诉苏吉拉纳,你不是总想了解什么是“天水”吗?现在就去天水井值勤吧!
  原来,天地堂在崇圣大教区西南角拥有一个岩盐矿。数千万年前,地质变动将一片海水滞留此处。海水蒸发后,形成厚达百米的盐层,又被埋入地下。自从“田园时代”起,这里就以开采井盐著称。除了岩盐外,还伴生着卤水。这东西成分多样,包括氟、氯、溴、碘和钾、钠、镁等元素的化合物。这些物质一般毒性不大,本地汉人用它制作豆腐。当然,一次直接食用太多也会导致心跳骤停。所以,它也是当地自杀者的选择。
  近千年间,这个盐矿一直由官方开采。天长日久,产能已经非常有限。十年前那里突然传出消息,说从某处盐井里采出的卤水具有奇效,用普通水,再加几位汉方草药调制,饮下即可治病。开始只是传说能治腹泻、发烧等轻症。后来越传越神,现在已经能治肿瘤、涝病、各种内伤。甚至有人说将它涂于创处,能使断肢复生,创口复合。
  就在流出这个传说之前,田方已经从大教区盐务局手里买下此处盐井。现在它已经是田方的私产,按律不可再产私盐,余则不论。田方向奥姆城主管各地自然医学的机构将这里的囟水申报为天然药物。“人本天成,天人合一。自然中本有消解百药之药。只需存敬畏之心,诚意寻找,便得正果。天降此神奇卤水,正可使本教中人感受天人合一之无上教法……”
  不久,这项申报在奥姆城获得通过。于是,从这口井里淘出的再不是囟水,而是天水了。如今,此地卤水作为药物被采集出来,与甘草、冰片、蜂蜜、桂花酱等物调和在一起,稀释浓度和苦涩滋味,包装起来,通过行销渠道发售四方。但世人常以“正宗”、“纯天然”为追求。许多人宁可千里迢迢跑到天水井旁,饮一口未经加工的纯卤水,一偿心愿。
  后来,李永贤更以大教士名义下达681号教令,本大教区内自然疗法医生在诊病时,不论何疾,必须先开几剂这里的卤水,如果无效才能换其它药方。此时,它已经成为包治百病的仙浆。自然疗法医生原本不愿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配方,戏称其为“681”仙浆。但后来天水的名声如日中天,每每病人求医,直接点名要先试此药,既然有钱可赚,医生们大多也就随俗了。(本节注释)
  十年下来,“天水井”大发横财,本身也已经被包围在严密的两层高墙之内,四周有上百名保镖把守。由于日见繁荣,附近那个市镇都朝这里发展过来,几乎接上了这处人间仙境。在围墙面对市镇大道的方向,田方更建成数座驿馆,排队求药的外地人中,那些有钱的就住在这里。没钱的或投宿山村小店,或者干脆在附近铺一张席,痴痴地等上几天几夜。
  天水限量出售,经常有人因苦求不得闹事。这次苏吉拉纳被派来,就是跟着百十号人维持现场秩序。对于一个正悟师教阶的人来说,这是个轻贱至极的职位。但此时苏吉拉纳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天水能不能根除外泄的魔气,以解弟岛海禁?为此,别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本节注释:这段故事的素材来源于文革中天津塘沽“囱水治疗法”闹剧。当时,当地官方下发681号文件,声称这是新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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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汉人先贤有云,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通悟两者,都是德高于才,德驾驭才的意思,真是暗合本教教义。将军此番得女,望她温良贤淑,相夫教子,助你龙腾虎跃。”
  李永贤拖着长腔发表完议论,便命部下抬上礼物。杜亚美生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个女儿。以旋风现在的品级,首席大教士本无须到场祝贺。但这次李永贤屈尊就驾,旋风只好努力应付。
  按照泰族人的习惯,这个女孩取名侬蓝。有了丝林宽时,旋风很是喜欢,现在又得了一个女儿,就没那么高兴了。随着经济水平倒退回体力劳动为主,女人早就丧失了在科技时代赢得的地位。没有男性继承事业,旋风从心里没有底。
  “老公,这还早呢,我至少能给你生六到八个孩子。”杜亚美给丈夫宽着心。
  李永贤这么一来,他下面的各级官员象是听到命令,纷纷过府祝贺,旋风也在这番喜气中慢慢忘掉了遗憾。
  一天接一天,本地该来的官差不多都来了。但是这天,阿莱萨纳突然进来秉报,有名女官进来祝贺!还说是将军的熟人。旋风无亲无故,何况在这个陌生的新地方。阿莱萨纳悄声说道:“主人,我觉得此人来者不善,您要是不想见,我打发她走。”
  这世上女人作官已经罕见,汉俗复兴之地更是重男轻女。“她叫什么?”旋风问道。
  “本地稽察队副队长江玉琴,分管女队!”
  天啊,怎么会是她?现在旋风已经和稽察队分道扬镳,本地稽察队也只见过队长崔立志。他和江玉琴的纠隔没对任何人讲,也包括阿莱萨纳。旋风总以为世界之大,自己不会再遇到她。看来是祸怎么也躲不过。“我去见她,这事不要告诉夫人。”
  来到将军府会客厅,江玉琴坐在那里,身边还有两名女队员,每人拎着一箱礼物。“时间真快啊,才三年功夫,你不光当了爹,还生了两个,莫非夜夜不停?”
  “大姐见笑了。”旋风决定尽量不得罪这个人。其实他很想问问,自己发配到极北大教区,祸根一定是她。江玉琴是主动举报,还是被盘问后如实回答?话到嘴边,旋风把它生生咽了回去。即使江玉琴有心报复,自己已经因祸得福,也就随她去吧。
  “我这次带了两份礼物,一份给孩子,一份给弟妹,以前你们婚礼时我没有祝贺,这次补上!”
  “这……大姐,孩子这份礼我收了。至于那一份,都过了那么久,我看就算了吧。”
  屋子里不光有他们俩,还有阿莱萨纳、几个家仆,两个女队员。旋风讲起话来字斟句酌。
  “那怎么成?咱们姐弟一场,你这些人生大事我不表示一下,岂不失礼。怎么样,我见见弟妹吧……”
  “啊,不不不……”旋风吓得脱口而出。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旋风镇定了一下。“呵呵,她身体不便,见客会冒犯大家,就是李大教士过来,她也没坐陪。”
  这是实话,不管来客中有什么身份的女客,杜亚美都没有按照礼节出来坐陪。本地官场都传说,旋风为了求官,不惜娶了个貌丑无比的女人。江玉琴对此倒是将信将疑,但是,此番前来本想来一番唇枪舌剑,可旋风处处退让,让她无从着力。
  好在旋风随便问了句话,算是递给她一个话柄。“大姐,你怎么到崇圣大教区了?”
  听到这话,江玉琴忽然激动起来,脸庞涨红,呼吸急促。她直接告诉旋风,就是李永贤把她带来的!她有貌有才,大教士看上她。能到这里任职,她心甘情愿给大教士献身。江玉琴讲起来绘声绘色,言语之露骨,让她背后两个女队长都面露尴尬。
  “我一个女人,能找到值得托付的男人,这一生就值了,哪怕无名无分。”
  江玉琴语调高亢,面色拮傲。三年来,旋风一直对江玉琴心怀愧疚。今天一见面,这份心结忽然解开了。江玉琴阴冷刻薄的神情让他觉得当年的事做对了,旋风日日在外面打拼,家里需要贤妻良母。江玉琴哪有杜亚美更适合这个位置。
  想到这里,旋风笑了起来,笑得自然,笑得灿烂。“祝贺大姐,你也不小了,感情上能有个归宿,小弟这里也为你高兴啊。”
  这句真诚的祝福差点没让江玉琴炸裂。他不生气?他听了这些一点也不生气?
  接到莱瓦的指示,江玉琴要寻机在李永贤和旋风之间制造矛盾。她一直在犯难。侦察破案、格斗暗杀她在行,搞政治阴谋,她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想来想去,只有拿自己当个赌注。结果江玉琴发现,在旋风心目中,她根本就没有了份量。
  江玉琴再不顾任何礼数,起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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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盐城镇远在大教区西南一隅,以前以贩盐为主,如今全靠“天水”谋生。镇子里旅舍、饭馆、商铺云集,求医问药的人最多的时能超过本地居民。除了田方的家丁,附近治安军还专门派了一个小队维持秩序。
  离盐城几公里开外,路人就能看到一座八十多米高的井架,那就是天水井所在地。井架由八百多颗杉木搭成A字型,形状与古代石油钻井架大同小异。井架中央也是一部钻机,只不过是用人工驱动。钻杆由竹制成,前面镶着沉重的生铁钻头。开钻时,十几个工人转动绞盘,将钻杆在井口上高高提起,然后让它从碗口粗细的井口自由下落,砸碎下面的岩层。
  天水井就这样边采边凿,全部凭借人力,经过几年钻探,天水井已经深入地下八百米。穿过较浅的侏罗系和白垩系地层带,进入三叠系海相地层带。那里可以提取到含有黑色悬浮物的卤水,称为黑卤。天地堂闻名于世的“天水”就是这口井的黑卤。
  井架周围,天地堂用围墙圈起将近一万平方米的土地,工人、药师和保镖都住在里面。为了安全,求药的人也不能接近,而是到镇子上天地堂的分号去购买。药师们会给他们不添加任何东西的纯黑卤,喝起来苦涩难咽。咽下后通常会胃部烧灼、恶心呕吐,这便是天地堂所说的药效。但卤水喝得过量会导致死亡,所以药师们会严格控制用量。
  夜晚,保镖们四处巡逻,同时还要安排两个人登上井架,在那里守望。苏吉拉纳自告奋勇,挑了镇夜的活。第一次夜班,苏吉拉纳和一个汉人保镖踩着井架一侧维修用的排梯上到顶部,那里面积狭小,只能一个人站着观察,另一个人坐在木架上休息。但为了安全,田柄南每次必派两人上来,以便互相监视。
  那个汉人保镖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苏吉拉纳便向他询问这口井的生产过程:怎么钻探?如何用吸卤筒把地下的卤水提上来?周围还有没有其它井可以提出黑卤?这个保镖不是技工,只凭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苏吉拉纳问多了,他也说不清。
  “我说外乡人,咱们就是帮人家守守井,你知道这么多干什么?”
  “艺不压身嘛,如果这周围能有更多的井,咱们的活也会多起来啊。”
  “哈哈,哪会有别的井。提那么多卤水一来,掌柜怎么能抬价啊。”
  苏吉拉纳虽然不懂矿物知识,但凭借常识也知道,这里能提取黑卤,附近肯定也行。如果此物真能抵御魔气外泄,那么他就恳求教会出资,打上几十口,上百口,挽救弟岛人民免于灭绝。如此宏伟的的想法,苏吉拉纳没法和这个保镖畅谈,只好在心里盘算。
  正思讨间,忽然,那个保镖拉了他一下,指指东面一片小树木。“注意,那里可能有人!”
  暗夜无光,苏吉拉纳眯起眼看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到。那个保镖在爱教陆军当过军官,对夜间埋伏、偷袭和侦察有些心得。凭借直觉,他认定那里有人偷偷靠近。保镖掏出了响哨,随时准备扔出去。院里东南西北各处都有治安军守在那里,听到响哨就能出动。
  苏吉拉纳也盯着看,突然,树林里亮起一点火光,鬼火一样向井架飘来。“不好,是排弩!”保镖用力抛出响哨,刺耳的声音传遍院落。就在这时,那只弩箭已经飞近井架,箭头显然沫了油,燃着火焰。苏吉拉纳知道,对方是要烧毁这个木架。怎么办?身边摸不到东西,只有手里的短剑。
  苏吉拉纳看准弩箭来势,劈手掷出短剑,将它打落在地。还没等他回个神,第二只弩箭也飞了过来。“你的剑!”苏吉拉纳急着向保镖讨要。那个保镖看他露了这手,知道这是击落敌箭的唯一方法,便把手里的短剑递过来。苏吉拉纳瞄准来箭,重手飞掷,将它击落在地。
  指挥千军万马打正规战,苏吉拉纳到现在仍不是专家。但这些近身格斗的手段,却是稽察队员从小接受的训练。这下,治安军已经看清楚,院外有人想烧毁井架,纷纷开门捕盗。对方也已经看明白,井架顶上有人干扰他们的袭击。于是第三支箭调整了方向,直奔架顶飞来。眼看着越来越近,只要撞到木架,就会翻滚下去,引发大火。
  苏吉拉纳身边已经没有武器,连一根木棒,一块石头都没有。情急间,苏吉拉纳双手抓牢木架,身体飞出去,看准火箭来势,双腿横扫,硬生生把火箭偏转了方向,擦着井架飞了过去。
  不会再有第四支火箭,几十名治安军已经冲到那里,袭击者只好借着月光撤退。苏吉拉纳落回原地,这才发现衣服被火焰引燃。汉人保镖迅速脱下衣服,蒙住火焰将它熄灭,并把他扶下井架。
  付出一点皮外伤,苏吉拉纳为主人保住了这口价值连城的卤水井。看到天水挣钱眼红,境内外田方的竞争对手也是想尽方法进行破坏。直接袭击这口井,还是第一次。
  田柄南立刻主人田方发出信报,除了汇报遇袭情况外,还不忘提醒主人,苏吉拉纳经过考察,确认不会是稽察队的密探!此人进入天地堂,不过是家乡遭变,痴迷医理。观此人终于职守,或可留用。
  原来,自从让亲信夺得大教区稽察队队长职务后,李永贤就坚信全球稽察总监不会罢休,肯定在大教区里布下暗线监视自己。怎么挖出这些暗藏的稽察队员?李永贤没少费心。苏吉拉纳行事大异常人,居然不任官职,只想当保镖,而且是旋风故旧,李永贤和田方都怀疑他便是圣山过来的密探。与其让他随处走动,不如就留在眼前进行反监视,看看他与什么人接头。
  这些幕后行径,苏吉拉纳全无察觉。多年的稽察队训练快交给教会了,人间纷争也不在他的关注中。苏吉拉纳只想寻找济世救民的方法。
  别人挂在嘴边上的理想,苏吉拉纳真想实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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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苏吉拉纳并不知道田柄南他们在暗地里考察自己,他在这里呆下去,只是想了解天水的实际效果。不成想这么一呆,相当于阅尽天下病痛。肢体残缺的、气血亏损的、皮肤溃烂的、兵器创伤的,各色患者都来求药。甚至有富裕人家养下痴呆儿童,也抱着希望前来一试。
  在盐城外围,治安军会对这些病人先行检查,确认不是恶性传染病,就予以放行。几个田氏一派的医生坐在帐篷里,看看病人,望闻问切一通,摇头晃脑说出病名,就命助手去拿天水。几十、上百种病情,全部是这一味药。
  苏吉拉纳再不通医术,对这种包治百病的方子也产生了怀疑。天水果真如此奇效,还留世上那么多药方作什么。而且,每日里,盐井以产量有限为名,只卖出两百个方剂。苏吉拉纳呆久了,知道那井底的卤水远不止这些,只要用吸卤筒多提几次,就会得到几倍的卤水。苏吉拉纳请教主持医官,为什么不多采一些?医官白了他一眼:你一个保镖,维持治安就行了,医药的事何必多嘴。
  尽管护井有功,但医官们也不会看中一个保镖。苏吉拉纳只好留心天水的疗效,闲来无事就观察那些病人。确实有人喝下后上吐下泄,然后神情气爽,但是大部分人看不出什么疗效。不过,天地堂只把那些医好的病人记下来,印成传单运回京城大力宣传。对其他病例闭而不谈。
  苏吉拉纳以前在稽察队任职,负责调查案情。他一直觉得此职和医疗有异曲同工之处,就是都要获得真实信息。然而这个名震教区的天水疗法,医官们似乎并不在乎病人的实际情况,只是把药卖出去就行。日积月累,他的疑心越来越重。
  这天,苏吉拉纳职过夜班,刚想回房休息。一个熟人就来到天水井,正是居仙城里的张贞烈。身为寄名医生,张贞烈要努力推销天水,售完后还要亲自到这里进货。天水虽然只是普通卤水,天地堂却很认真,并不用其它地方的出品来假冒。
  张贞烈看到苏吉拉纳也很惊讶,没想到这人还真是执着,为了学医居然跑到这里。“我算服了,你这么大年纪,别说学不会,就是学会了,又能做什么?你真想开个医馆?”
  “我只是想知道这天水的实际疗效。当初看了你施治的那一例,真有奇效。但我到了这里,却发现大部分病例没有效果。”
  张贞烈一听,哈哈大笑。“兄弟,我那有什么奇效啊。那个病人是偏头疼,根本医不好的病。传说天水有神效,而且难得一副。终于从我这里讨到了,就是给他一个心理安慰。哈哈,我只是糊涂他们,没想到把你也蒙住了。对不起,对不起。”
  “心理安慰……”
  苏吉拉纳确实蒙了。张贞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就和你说说实情吧。世上大部分病都没有用,只要让病人觉得我给他用心治了,他就掏钱。”
  “怎么……这怎么会……?”苏吉拉纳从小便听过各派自然疗法的观点,虽然彼此攻击,难辩真假,但要说其中大部分都无效,他还是不敢相信。
  “我从医几十年,依我的经验,相当一部分病症你不去治,早晚也会好。一个人冬天生了感冒,完全不管它,谁拖到夏天还不好?所以,靠人的身子骨撑下去,好多病都能自愈。但这个道理我们不告诉病家,就给他施治,抓药,等他好了,功劳就是我们的。”
  如果换一个人说出来,苏吉拉纳还不愿意相信。但从这个名医嘴里讲出来,实在让他震憾。
  “还有一些人根本没病,自己吓唬自己。比如夜间走路看到什么东西,认为是鬼,从此精神不振,有的人作官或者经商受了挫折,听信谎言,以为有谁给自己作法,身上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告诉他们没病?他们根本不信。给他们开个普通药方?现在我把天水卖给他,普通人砸锅卖铁都求不到一副的东西,当然会有神效,能压住那些邪气。他们本来就是心病,只有心药才能开解。”
  “但是……但是……就没有一点真正的疗效吗?”
  “当然有,比如吃坏了肚子,灌点卤水把东西吐出来,这就是疗效。不过,民间早就是这个方子。光靠这个疗效,也就卖个卤水价钱,哪能卖成天价!”
  苏吉拉纳又把那个限量问题拿来请教。张贞烈一挑大指。“所以说天地堂最有良心,卤水到处都有,随便贴上天水标签,一天能开出几千副。但那就卖砸了价钱。只有真正限量,我们才能要到天价。”
  这一切都是生意经。张贞烈说话头头是道,表情夸张,更能感染病人,卖出更多的天水。“但是……如果不是天水,其它的药……”
  “这么说吧,如果说所有药方都骗人,那肯定过分。有些方子治了这个人,治不了那个人。但我们医家只说前者,不提后者,妙手回春的名声不就来了。”张贞烈一拍苏吉拉纳的肩膀。“兄弟,如果你不想靠这个混饭吃,真想琢磨些医理,我劝你别浪费时间了。自然疗法,哪家哪派都差不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分治,九分吹。不过,这话你要是传出去,我可不承认说过哦。”
  苏吉拉纳呆在原地,不知道张贞烈什么时候离开。他的眼睛仿佛穿过一万公里,落到那个悲惨的岛屿上。是的,这个时代上没什么方法能挽救同胞。如果有的话,也不用搞什么海禁了。
  这个时代是这样,以前呢?魔鬼时代,人们也需要这么来对付魔气吗?
  答案在哪里?他怎么才能找到?
  三年来不断地修行、千万里上下求索,他什么也没找到,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该去哪里。
  苏吉拉纳走出院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嚎淘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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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魔都




(一)


“你要回京?哦哦,是啊,这地方太小,呆久了会生厌。”
听到苏吉拉纳的要求,田柄南似乎并不意外。确认这个外乡人没有背景后,他甚至都不象以前那样重视苏吉拉纳。不过既然要回去,也别白走一趟。田柄南安排苏吉拉纳和另外几个保镖跟随一个老医官,将一批财宝护送回去。前来求药的人大部分直接给汇票,也有的拿着实物购买天水,有金沙、水晶矿、翡翠等物,甚至有值几个钱的古董。每隔几个月,天水井这里凑齐一批,就押送回京。
这次收成不错,老医心情不错,话也多了起来。这天晚上,他们走进一家饭店,叫了酒菜。大家陪着老医官喝酒。几杯下肚,老医官就开始唠叨。
“咱们田家的药材,哪是那些旁门左道可比。就说那个彭氏大药房,你知道他们卖什么?养了一群黄花闺女,让她们每日斋戒,不碰荤腥,只吃果品丹药,喝早上接的露水。然后……嘻嘻,每月取她们的经血制药,说是专治内脏出血,战场急救更有速效。爱教军里只卖给纵队总指挥以上级别的军官呢。”
苏吉拉纳接不上话,这种神药他从未听说。纵队总指挥以上级别?莫非旋风也有资格享受?苏吉拉纳强忍住才没笑出来。
“咱们田家可不一样,就连天水也是名副其实,绝不渗假。”
“对对……”保镖们应付着。
正说着,伙计端上一道大菜,是炖了几个小时的鹿鞭。“你们瞧,咱们崇圣大教区别的不用说,这滋补一道天下独步。只是,我到不了大富大贵。如果真有钱了,我一定要尝尝田家那道仙人汤。”
一个保镖问道:“仙人汤?我听说多年,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仙人汤你都不知道?就是……”老医官看看他们,哈哈大笑。“我说了,怕你们吃不下饭!”
“没关系……”苏吉拉纳指指满桌野味。“到你们这里,毒蛇猛兽、蝎子蚂蚁什么的,我都陪着吃过。仙人汤总不会更恶心吧?”
老医官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天地精气凝成万物,以人为万物之灵,所以,人身上凝聚的精气最多最纯。”
“天啊,不会是吃人吧?”保镖奇道。
“猜对了一半。那仙人汤就是用流产胎儿作成的汤!六七个月大,已经成形的胎儿,流产下来,和胎盘一起下锅,配上巴戟、党参、当归、苟杞,加入鸡排,慢火煨炖八个小时。此药膳补气、养血、还精入脑,世间绝品呀。如果是男婴,其滋补效果更胜女婴一筹。”
苏吉拉纳听得全身发麻,仿佛有人正用利齿在嘶咬自己的身体。“真的……真的用人胎?”
“当然,”老医官嘲讽地看着他,偏僻地方长大的人就是没见识。“我们田家自己制药,从不做假。这种极品我见过,做成端上桌来,婴儿四肢俱全!就要让顾客知道不是假货。胎儿乃先天精血凝成,世上精华俱在此中。而且未曾饮食,没有秽气。世上极补之物!”
“这……这样似乎有违天道呀。”苏吉拉纳不敢相信,这种秘方会从一个医师的嘴里讲出来。
“有违天道?”老医官哼了一声。“你不明白,吃什么补什么,难道有比吃胎儿更补的吗?据说,七十岁的男人喝下此汤,一晚可御两女,连续数夜如是。这仙人汤滋补的秘法流传已久,在本教区里上层人士才吃得起。刚流产的胎儿不好弄呀,一盅仙人汤抵上十户普通人家的家产。”
“只要胎儿吗?”听到这种奇闻,保镖也顾不上压制心魔。“刚生下来的孩子能不能吃?”
“其实,流下来的孩子有不少是活的!不过只要喂上一口奶,孩子就被后天污秽浸染。”老医官一脸色迷迷的坏笑。“这就象处女,哪怕只搞过一次,也不再是处女。所以,这味药才难搞啊。”
听到这个秘方的第一天,苏吉拉纳万分惊讶。
第二天,苏吉拉纳意识到这是一种罪恶。生吃活婴,即使在真理教的法律体系里也是犯罪,所以仙人汤才不敢公开叫卖,只流行在权贵人物的小圈子里。
第三天,苏吉拉纳开始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自从远离家乡,求取正信,苏吉拉纳见过不少教内官员。表面上谨守教义,内心里只求权势。换个时代,他们肯定投在异端异教门下,甚至未尝不会当个魔媒。这里面只有旋风敢于承认,但这个兄弟不害人,更不会为了健康,吃下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怎样面对这些罪行?报告教会法庭巡视官?上报奥姆城的教士团?或者稽察总队?异端、异教和魔媒,吃活婴都沾不上,更不会影响教会的权力基础。对于黑暗的民间巫术,只要不挑战教义,真理教向来懒得过问。
那么,一走了之!这样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但是我就这么走了,良心能够安稳吗?如果只求正心诚意,严守教规,面对人间罪恶又不理睬,这算一个纯正的真理教徒吗?
甚至,这算一个正直的人吗?
苏吉拉纳一边随行,一边思考。和医官、保镖们有说有笑,掩饰着内心的秘密。
我是谁,我要做什么,这两个问题真得很难回答。旋风可以不理会正教是否安稳,李永贤可以恣意利用教义为己服务,芸芸众生都可以象他们那样。但我不可以!我不能随随便便地生活,我一定要有所信仰!虽然灌输给我教条的人,不是呆子就是骗子,但世界上一定会有真正的信仰可以坚守。
我要管这件事!
不过,老医官那晚提到仙人汤,只是在酒酣耳热之间。清醒的时候再不提及。苏吉拉纳旁敲侧击,也没套出什么。
他决定暂时留在田府,查清有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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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于是,苏吉拉纳改变主张,留在田府尽心办事。田柄南回京后,发现苏吉拉纳并未离开,把他叫去问了一次。苏吉拉纳回答,自己无处可去,田家又能礼贤下士,他想在这里终老此生。
真理教世界上的道德分为圣谛和俗谛两类。圣谛就是天人和谐,生态平衡,压制心魔那些大道理,因出于教义,属于神圣不可违背的范畴。俗谛指世俗百姓中的一般伦理道德,真理教将“男忠女贞”列为俗谛之核心:男人要忠诚于一个主子,女人要忠诚于一个男人。至于忠贞的对象,只要不反叛正教,人们可以随意投靠。苏吉拉纳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才找到值得投效的主人,只能算蹉跎半生。
不过,与那些大字不识的保镖相比,苏吉拉纳毕竟在教会学校受过教育。不仅勤快,有功夫,而且能写文书,很快成为田家堡里的核心卫士。这座田家的府宅建于居贤城外,里面居住着田氏家族七枝八蔓几百号亲戚,上万亩良田围绕着府弟。苏吉拉纳一边办事,一边留心婴儿汤的事情。
通过闲聊,苏吉拉纳大体摸清了什么是仙人汤。原来,此地豪门大户饮用流产胎儿制作的汤,已经有百年历史。此事太过残忍,社会舆论难容,更不可能过得了教会的风俗审验局。嗜好此道的人只能秘密地采买死胎,那被贩卖的胎儿在黑话里就叫“排骨”。
按照江湖上流传的说法,制汤的胎儿各有行情:男胎贵于女胎,月份越大的胎儿越值钱。最珍贵的莫过于孕期到了七八个月,早产时还活着的男婴!要购买这种极品胎儿,必须事先和孕妇秘密预定,到了月份,给男婴母亲灌下催产草药。如果无效,干脆让人捶打腹部,把孩子堕下来。生下的婴儿要活着,直到下厨前不能死亡,这样体内阳气最——滋补力量最强。此地每户农民一年忙碌下来,收入不过几十个萨那,贩卖一个男胎,就能给全家换三年口粮。有些贫困家庭,或者未婚怀孕的女子便出此下策。
田方十几年前傍上李永贤这棵大树,为他在奥姆城和本地上下打点。首席大教士则给他开绿灯,打压商业对象。田方迅速成为李永贤集团里的金主,也是田家事实上的族长。
三个月后,田府开始给田母准备七十大寿。大教区里和田方有交情的豪客们都借这个机会和他拉关系,已经有些人来到田家堡住下来,周围客商也纷纷赶来推销货品。一时间,田家堡内外象个小市场那么热闹。
在真理教的世界上,超过一万人口的居民点绝不允许修筑城墙,以杜绝割据势力。但几百、上千人口的村落可以筑堡防卫盗匪。田家堡便有高墙环绕,远看上去象是座军事要塞。田母生日在后天,田家下人悉心准备,忙碌不停。苏吉拉纳和几十个粗壮的门客在田家堡里转来转去。而据传说,孝子田方必在此日向母亲献上某种绝顶补品。苏吉拉纳问及此物,对方都是比比划划,含含糊糊。更令他相信那个传说,于是更加勤快地忙来忙去,寻找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天深夜,苏吉拉纳看到张贞烈手拎大篮子,悄悄进入田府。守门卫士询问,张贞烈回答是排骨,就立刻被放行。苏吉拉纳悄悄跟上,只见篮子被层层油纸包住,看不清形状。张贞烈似乎对田家很熟悉,进门后拐来拐去,直奔药膳间。是啊,婴儿汤既然名为补品,当然要被制成药膳!
苏吉拉纳翻出田家堡的后墙,那里是一处崖壁,下面是百米深谷,周围荆棘从生。沿着山石构筑的堡垒挡住人们的视线。苏吉拉纳抓住岩缝,横爬到一个斜斜的洞口处。那是用来倾倒垃圾的,苏吉拉纳憋足气钻了进去,快到尽头时把身体贴在挡板处,向外张望。里面正是药膳间。
此时,张贞烈已经把篮子打开,正是一个鲜活的婴儿。张贞烈拿着一个通红的烙铁,把婴儿面朝下,朝他背上烫去。婴儿立刻惨叫起来,这一叫,也证明他还活着。张贞烈算是顺利完成偷运任务,便把婴儿交给身边的药膳主管。
婴儿刚出生不久,全身皮肤呈枣红色,四肢团在一起,脑袋格外的大,几乎有身体的四分之一。婴儿周围摆放着一些说不出名字的药材,都是准备一起下锅的。看到药膳主管送张贞烈出门,苏吉拉纳钻了进去,一把抱起婴儿,将布包在他的身上。此时孩子已经疼得昏迷过去,不再出声,苏吉拉纳顾不上分辨死活,抱着他向外跑去。迎面正碰上田方!
原来,这个大孝子听说仙人汤的原料到货,当下起床过来查看婴儿的死活,以确保品质。这东西不能摆上寿宴,也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查验后,药膳主管就要连夜炮制,第二天清晨悄悄端给田母享用。就这样,田方只跟着药膳主管两个人走到这里。他手下人多,认不出苏吉拉纳,后者可早就认识他。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苏吉拉纳迅速拨出匕首,深深地割断田方的气管,同时一头撞在药膳主管的嘴上,这两个动作同时进行,准确性、协调性,多年培训的杀手才能具备。苏吉拉纳没有丢下自己的功夫,这为他夺了一条生路。
接下来,苏吉拉纳手起刀落,也给药膳主管割了喉。他几步跑到外面,将门反锁,拉过一只装满食材的柜子顶住小门。估计那两个人即使拼起余力,也无法撞门求救。
苏吉拉纳按照事先找计划好的退路,重新翻出后墙,扒着岩缝的树丛往下爬。到了底下,苏吉拉纳才想起摸摸孩子的鼻息。还好,婴儿受了这么多的折腾,仍然还活着。苏吉拉纳早就计划此事,行动前特意带着甘草水,于是一边逃,一边喂,给孩子续了一条命。到了安全地带,苏吉拉纳又找到米汤喂给孩子。
田方突遇刺杀,第二天凌晨才被发现,一时间田府大乱,却没人怀疑到苏吉拉纳身上。就这样,一直跑到旋风的家里,苏吉拉纳也没遇到任何麻烦。不过,旋风已经前往北方,接受王志冲给他准备的军马,并不在家。
以前旋风不在的时候,杜亚美从未单独接待过苏吉拉纳。此番见他突然前来,知道有紧急事情。苏吉把婴儿交给她,简单说了下经过。杜亚美忙叫来喜莲,把婴儿交给他清洗,包扎。苏吉拉纳让她取来纸笔,把他知道的情况简单写了一遍。买卖活婴毕竟是大罪,请旋风回来酌请查处。
“我要逃命,这孩子我养不了,弟妹你就帮着带一下,这是田方的罪证。”苏吉拉纳恳求道。
“大哥,要不你就留在军营吧?”杜亚美没有处事经验,遇事想不到那么复杂。“这是军营,外人谁敢随便来查。”
“不妥,我毕竟是先把人杀了。他们如果发现是我干的,可能会随便安个罪名给我。到时候未必能说清。躲在这里会连累他。”
他们又去看了看孩子,几天下来,孩子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原来那烙铁上刻着个符号,张贞烈是把这个符号烫在孩子后背上。两个人都是外乡人,看不懂这种当地色彩的符号。“这是什么?好象是汉字?”
苏吉拉纳没见过汉字,但明显感觉不象。他估计这是一种镇邪的符号,作婴儿汤毕竟要杀害一条生命,张贞烈怕孩子死后,阴魂缠上自己,烙个符号把它镇住。当然,这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几天后,旋风回到家。杜亚美抱着婴儿,把苏吉拉纳的事情给他一讲。旋风立刻头痛起来。天啊,老兄怎么惹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我们初来乍到,还得和李永贤搞好关系。这个田方是他的圈里人,我和苏吉拉纳有交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能让李永贤怀疑我派人给他搅局。”
收下婴儿后,杜亚美给他请了医生,补充了营养。侬蓝吃的母乳不多,杜亚美经常胀奶,就给这个孩子喂几口。丝琳宽已经两岁了,也喜欢这个新添的小弟弟。结果,杜亚美经常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喂奶,乐在其中。连着生了两个女儿,第三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怀上,现在有个男孩,看着没什么大毛病,杜亚美就很想收养。
看到丈夫遇事只从官场角度考虑,杜亚美有些急了。“老公,你们的事我不管,这孩子我得留下。瞧他多可怜,差点被那些披着人皮的活吃了。这么乖的孩子也下得了手,田方我管他是什么人,死了活该。”
说来说去,旋风还是听了老婆的话,只是嘱咐她,一时半会不要让外人看到这个孩子,等风声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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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一缕阳光射入这个峡谷,就把苏吉拉纳唤醒了,而且立刻就清醒过来。这是他野外生存技能的一部分。苏吉拉纳从树叉上坐起来,看看周围。这里是远离人世路的崇山峻岭,在几个能够走来人的方向上,他都布置有翻板、滚石、陷坑,无论人类还是大型走兽,经过时就会发出很大的响声。
苏吉拉纳溜下树干,活动活动身体,尤其认真地扭动脚踝,转动膝盖。逃亡中,腿脚的健康尤其重要。那双高帮新鞋虽然沾了些泥,仍然很结实。稽察队员如果计划只身远行,一个重要的准备工作就是换上舒服的新鞋,并且要提前穿几天,让双脚适应它。
周围十分安静,只有鸟雀的鸣叫陪伴着他。他可以想像田家堡那里如何翻天覆地。但在这里,他拥有无限的宁静,可以思考自己的未来。苏吉拉纳盘膝坐下,抱元守一,居然进入冥想状态。直到阳光透过树林缝隙,照到他脸上为止。
杀了一个人,救了一个人,在苏吉拉纳看来,不过是完成修练的一个步骤:困坐讲堂之上,埋手经卷之中,日日苦读。见恶不能除,见魔不能伏,此伪教徒是也。《朝阳启信录》上写得何等明白!其他人是否遵守,那是他们的事,自己问心无愧,何惧世人评说。
苏吉拉纳站起来,面向朝阳展开双臂,内心充实、浑厚。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欣喜。感到自己向真正的教义又迈进了一大步。
苏吉拉纳低头寻找自己的包裹,一下子脸色惨白。因为就在他身边的土地上,深深地刻着两行字:
若要保平安,
转头向东南!
这是在他打坐时刻上去的,苏吉拉纳四外查看,周围一个脚印都没有。那些翻板、滚石、陷坑都和昨天无异。他又仰面朝天,看到了一束低垂的树枝,上面有些许折断的痕迹。
苏吉拉纳立刻攀到高处,隐下身子四外张望,什么人都没看到。如果那人不想让他知道的话,有足够的时间隐藏自己了。
此人是谁?如果他想杀自己,一百次都已经得手。如果对自己友好,又为什么不现身?在崇圣大教区,除了旋风,谁还能帮助他?而旋风不必这样装神弄鬼。天地堂里同情他的保镖?图普的亲属?
不,不管是谁,总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苏吉拉纳决心已下,又按照先前的想法,朝西北方向走去。他想越过边境,进入终南大教区,那里不是李永贤的地盘。
就这样,苏吉拉纳继续走着,还有几天就能离开崇圣大教区了。山沟里,苏吉拉纳啃食着野果、野菜、蘑菇,直到把肚子填得发涨。作为虔诚的真理教徒,他不能猎食野物,必须多吃素食才能补充体力。一顿饭后,苏吉拉纳背起包袱,径奔山坡而去。他手里的武器除了匕首,还有用粗树枝削成的平衡棒,用来驱赶大型野兽。
忽然,苏吉拉纳停下脚步。他看看左边丛林。似乎有人一晃而过。他伏下身子。这个时候宁可迟一些动弹,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几秒钟后,那个方向并没出现人迹。苏吉拉纳放心地探身出来,刚踏出几步,突然,背后微微风响,苏吉拉纳猛地往前蹿去,一只铁锥从背后飞过来,在他肩膀处的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苏吉拉纳抛掉包袱,把平衡棒横在胸前。一个中年人手提铁链,跃了出来。
“你被包围了,束手就擒吧!”
左面又响起脚步声。两个墩实的矮个子出现在狭窄空地上,手中各拿着一条长鞭。“你这个畜牲,还配叫做人吗?主公在你最落迫的时候收留你。你竟然恩将仇报。”
很明显,这两个不是官差,而是田方家的门客。几天没有吃正经食物,单是其中任何一个,苏吉拉纳就未必打得过。他预想过这样的结局,坦然说道:“田方欺诈病人,买卖活婴,危害正教,死而无赦,我不过尽信徒之本份!”
“主公作什么关你屁事!”一个矮个子呼啸着甩出一鞭,抽断一只小臂粗的树枝。“你我领他钱财,帮他消灾,天经地义。脑筋正常的人没有一个象你这么行事,莫非你有幕后主使?”
“我的幕后主使,就是苏吉拉纳!”
矮个子藤鞭挥舞,直取苏吉拉纳。苏吉拉纳知道平衡棒没有用,挥舞匕首,想在身前割断藤鞭。不过那藤鞭虽粗,在来人掌握下却伸缩自如,宛如毒蛇吐芯一样。在苏吉拉纳侧背,另两个人并不出招,只是拿好兵器,防备苏吉拉纳从自己的方向逃蹿。
苏吉拉纳知道,这是围捕时常用的体力消耗战术。想到这里,苏吉拉纳大喝一声,倒蹿出去,匕首直刺高个子。中途变线,低头缩颈,撞向另一个矮个子。那两兄弟早料到他有此招。矮个子翻腕一抖,鞭子卷向他的双腿。高个的铁锥刺向他的面部。苏吉拉纳堪堪避过铁锥,右腿被猛地带了一下,扑倒在地。
大喝一声,藤鞭挟着雷霆之声呼啸而下,直劈向苏吉拉纳的腰。一旦击中,必然至残。那边,另外两人的软兵器也袭向苏吉拉纳左右身侧,令他无法翻滚躲避。
就在此时,一团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仿佛乌云一般正落到三个人中间。此人一身黑衣,黑罩蒙脸,全身上下除了眼框处露着一点黄皮肤外无处不黑。三个人大吃一惊,他们的感觉能力极强,竟然没发现有人接近战场。
这三兄弟毕竟久历战场,反应也快。马鞭、长索、藤鞭掉转方向,朝黑衣人猛卷过去。来人一声长啸,双手猛挥,纵身而起,飞落圈外。苏吉拉纳定睛一看,三个人的软兵器居然全都绕到了一起!
来人刚刚落地,就向高个子踢出两脚。此人的力气都用在鞭上,和两兄弟的力道缠在一起,知道不好,扑倒在地,连续翻滚了十几圈,直到远离战场才腾身跃起。耳边只听一声惨叫,原来,三人中力气最大的矮个子拼尽全力和黑衣人肩对肩撞击,摔到一旁,口喷鲜血,昏了过去。
这兄弟三人自幼在一处练功,擅长合击之道。虽然长期不合作,有些生疏,这样的事情也从未发生。大惊失色,此人武艺之高他从未见过。但局势容不得他惊讶,黑衣人击倒高个,并不停顿,已经向矮个子袭击。后者一下子解不开铁链,只好甩掉它,抽出短剑迎敌。
苏吉拉纳无暇多想,飞身跃起,挡住短剑。三招两式之后,身边一声闷响,矮个子已经被黑衣人扫倒在地,一只胳膊被踩住,猛地一扭,硬生生扭断了。黑衣人猛回头,阴森森的眼睛盯着。不由自主地收住步子,匕首回收到胸上,摆出防守资势。他知道,单凭自己没有能力和此人对抗!何况身边还有苏吉拉纳。而要他不理睬两兄弟,自己脱逃,也不可能,只好僵在那里。
黑衣人似乎知道他进退两难,顺手抓起缠在一处的三把软兵器,慢攸攸地解着。苏吉拉纳虽然知道局势有变,但此人是敌是友,并有清楚。只好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黑衣人把三条绳索分清了。左手拎两条,右手拎一条,似乎是在欣赏。“不错,不错,居然能用这些东西格斗。”黑衣人猛地挥起铁锥、藤鞭和马鞭,三样东西卷向,矮个子躲过铁锥、避过马鞭,最后被自己那藤鞭猛地抽中右臂,筋肉俱断,昏迷过去。
黑衣人挥剑劈向此人,“不要斩尽杀绝啊。”苏吉拉纳毕竟和这些人相处过,心里不忍。
“不杀了他,难道让别人知道你还没死吗?”
片刻之间,三个围捕者都丧了命。打完这一仗,又有两个汉子闯了过来,他们将三个人的尸体扔进山沟。然后,一个人回身指指苏吉拉纳。
“大哥,这个人怎么办?留着他真有用吗?”
苏吉拉纳心里一寒,即使吃饱喝足,他也没有能力对付任何一个人。
“我相信留着他会有用的。”说着,黑衣人摘下眼罩,然后慢慢地换成正常的装束。这说明,他已经不怕苏吉拉纳认出自己。
“风啸尘?居然是你,你们是异端还是异教?”
四年前,苏吉拉纳曾经在兄岛审问过他们。当时这几个人以商贩名义出现,被怀疑来路不正。苏吉拉纳查不出什么,就把他们放了。
“你太小看我们了。”一个黄种人说道。“我们就是魔媒,真理教最大的敌人。上次把我们放了,少了不少奖金吧?”
敢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是魔媒,这几个人就是不用担心他会暴露出去。风啸尘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粮,递了一块给苏吉拉纳。苏吉拉纳谢过,吃了一口。那是用油脂、鸡蛋、干酪和面粉特制的干粮,专供野外跋涉食用。“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苏吉拉纳低头拜过。
“叫我朴运成吧,我有好几个化名,最喜欢这个。”然后,朴运成又掏出张纸,递给他:“你餐风宿露,远离人世有段时间了。看看这个吧。”
苏吉拉纳逃亡出来已经有半个多月。此间他专门挑远离市镇的荒野走路,自然远离人世。苏吉拉纳接过那张纸一看,竟然是崇圣大教区稽察队队长签发的通辑令。上面写着,魔媒苏吉拉纳刺杀田方。稽察队正在辑拿凶手,军民人等见到此人,一体追拿。附各种奖金标准。
“这……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魔媒匪徒。”苏吉拉纳一时间哭笑不得。
“老弟,你也在稽察队里当过官,当然知道这不仅可能,而且必然!”
苏吉拉纳明白,按照官场通例,如果想把一个人往死路上整,就诬陷他是魔媒。这样,整个暴力机器都会动员起来,体制内也没人再敢为他求情。苏吉拉纳杀人后就潜逃,也等于放弃的自我辩护的机会。
可是,旋风应该知道这些事,他怎么不替自己说话?
对,他还不敢硬顶李永贤,我也不能连累他。
苏吉拉纳感觉脚下的岩石裂开了。他沉入地下,被黑暗和炽热所包围。田方是李永贤的圈里人,并非普通药商可比。
“那么你们……我……”苏吉拉纳最终不知道问什么好。世界在他面前变化得太快了。
“怎么样?”朴运成吃完干粮,问道:“对我的建议,你有什么考虑?”
“什么建议?”苏吉拉纳晕头转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转头向东南啊。我们都往那个方向走。你要逃生,必须跟我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去处。如果你不想逃生,那就不用下这座山了。”
朴运成软硬兼施,让苏吉拉纳回到现实中来。“东南?那里有什么逃生之地?”
“地球上还有真理教管不到的地方,我们去一号御魔圈。”朴运成指指东南方地平线。站在这里无法看到,但它仿佛就在地平线上远远地向他们召唤。
“那是……魔鬼之城。”
“苏吉拉纳。你一路求道、修行,对付内魔、外魔。那么,闯闯魔鬼之城又有什么呢?”
风啸尘、朴运成,或者其他什么名字,这个妖人看来不仅了解自己的身份,经历,甚至了解自己的内心。苏吉拉纳仿佛赤裸裸身体站在他面前。
说完,朴运成转过身,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他相信,苏吉拉纳一定会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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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作为真理教出鞘的宝剑,稽察队可以审查同级任何官员。无论民政官员还是军官,只要有同级稽察队来审查,官员必须配合。
所以,这天旋风回家时,阿莱萨纳已经等在门口,告诉主人,当地稽察队副队长在等他,似乎来者不善。
“还是那个女的!我已经派人盯着,这些天她除了公务,只和李永贤私会过两次。”
旋风大踏步来到中厅,他的今世仇家江玉琴坐在楠木椅上,几个女稽察队员身佩利刃,站在她身边。
“姐姐大驾光临……”
“少废话,今天我有公务!”江玉琴亮出红卡,旋风没接,他知道这个人的身份。既然对方没有善意,自己也不能显得太胆怯。
“欢迎坐客,我能帮你什么?”
“你帮我?帮帮自己吧!”江玉琴语气之冰冷,旋风还从来没听过。“苏吉拉纳是不是你的朋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受训?”
“是的,他怎么了?”旋风知道无可隐瞒,索性直说。江玉琴曾经见过苏吉拉纳,他们两人关系密切,无法向这个女人隐瞒。
“他杀了人!天地堂老板,本教区大商人田方。是不是你指使的?”
旋风在这个女人面前一直充当乖小弟的角色,直至今天为止,他不想再在她面前低下头去。心里的愧疚就让它去吧,现在他的官职比对方高得多。
“苏吉拉纳如果杀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经调查,苏吉拉纳已成魔媒。田方遇害,是因为他推广自然疗法,招致魔媒报复。”
“哼哼,他怎么可能是魔媒?早在兄弟群岛任职期间,我们一起抓捕魔媒,他还亲手杀了一个。”
“那么,看来你可以为他担保啦?”江玉琴冷冷地盯着旋风。虽然论起官位,旋风一直比江玉琴大,但后者的气场似乎就是笼罩着他。不不不,这个圈套,是激将法。我不能为苏吉拉纳担保任何事。他走火入魔,谁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杀人,稽察队又掌握了什么把柄。贸然担保,只会断送我的前程。
似乎是觉得旋风还不够害怕,江玉琴叫过一名副官。“念给他听!”
副官拿出一份资料,高声宣读。那是旋风到崇圣大教区赴任后,与苏吉拉纳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毫无疑问,自己军营里也有稽察队的耳目。江玉琴为李永贤办事,当然会有这种消息。
“江女士,我和苏吉拉纳有交情是不假,但我和他各有各的事情,见面并不频繁。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杀你说的那个人。”
“哦,你真得不知道?崇圣大教区阿拜尔提供过线报,从奥姆城过来的一路上,苏吉拉纳都与你同行。他最近遇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思想上有何异动,难道你完全没留心?”
“这个……”旋风冷汗直冒。就因为这个女人的话,他就被发配到极北之地,现在更不敢有差错。“他与我同行时,并未接触任何魔媒。我来崇圣大教区任职后,和他也就接触过两三次。我想,这些你们都有记录。总之,如果他有叛教行为,我并不清楚他被什么人引诱的。”
“你承认他有叛教行为喽?”江玉琴向副官使了个眼色,后者摊出纸笔,准备记录。
“我是说……他有可能会叛教。但是,但是,我觉得……还是要有证据才行。也许,这只是一般杀人案件。他给田方当差,双方利益不合,导致杀人。”
旋风说的话自己都不相信。比起几年前,旋风的腰杆硬了很多,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的腰仍然直不起来。江玉琴哼了一声,她确实想利用旋风和苏吉拉纳的交情,把他套在陷阱里。不过这小子很警觉,没给老朋友两肋插刀。当然,恋人都可以抛弃,朋友算什么。这是个小人,他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将来抓到嫌犯,我会告诉他,旋风不肯为他担保,所以他就完蛋了!”既然不能真正地捅旋风一刀,那么就在他的良心上捅刀子吧。江玉琴说完,扬长而去。留下旋风呆坐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杜亚美来到他身边。“老公,那个女人是谁?你好象很怕她?”
“啊……”旋风吓了一跳,马上掩饰起来。“是的是的,当然了,稽察队的官,谁不怕啊。我知道他们的手段。唉,这次是苏吉拉纳连累了我。”旋风把事情说了一遍,感慨道:“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岳父大人、你、孩子们,还有那些跟随我的人,我得为大家着想。”
这招很管用,马上就让这个没有心机的女人感动起来。旋风紧紧地搂着妻子,这样,他的视线就可以躲过杜亚美的眼睛。
现在的旋风,要多虚弱有多虚弱。他手里有了太多的东西,他不想失去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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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卷·魔域桃园




第一章:新世界




(一)


木柄、铜头、包着旧布,形状类似古代的棒球棍,这便是标准制式的平衡棒.每一根制造出来,都需要教士们过目认可。苏吉拉纳手里握着的是最重的那一档,全重有十五公斤。棒子做得这么沉重,并不是为了与人格斗。行商,邮差和路人如果需要穿深山走从林,便在马背上放这么一根.遇到虎豹豺狼当头一击,趁猛兽晕眩之际逃脱,又不犯真理教的杀生罪。
当然,很多人都没有使用平衡棒的能力,所以落入兽口的也不少.
苏吉拉纳双手持棒,盯着对手。那是个大胡子汉人,当年和朴运成一起从他的手心上溜走。苏吉拉纳绕着对手,寻找破绽。彭志真左手持棒,让它重的那一头自然撂在地上。这样一来,彭志真全身都是破绽。但是苏吉拉纳已经攻了几次,都没讨到便宜。
就这样,彭志真站在原地,苏吉拉纳象圆规的一只脚,围着他绕来绕去。猛地,苏吉拉纳箭步向前,虚晃一棒,试图引起对方抵挡,再近身用肩膀猛撞。苏吉拉纳比常人既高又壮,巧招发挥不了,蛮力也能奏效,这招他经常使用。
哪料想,彭志真根本没招架,直接抛掉平衡棒,缩颈藏头,用肩膀与他硬杠。苏吉拉纳心一慌,发力比对方晚了半拍,一下子坐在地上。姿势太过滑稽,逗得几个看客哈哈大笑起来。
一路上,苏吉拉纳和这几个魔媒重犯混熟了,没事也比比武。朴运成他肯定打不过,然而他手下这几个安全员,苏吉拉纳也没在谁身上沾了便宜。
“魔媒十相里说你们‘四体不勤’,怎么会是这样。”苏吉拉纳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
“哈哈,有了那个魔媒十相,我们就更安全了。”彭志真坐到火堆边,喝起水来。
“我知道你们的训练方式,起五更爬半夜,只知道让人吃苦。”说话的是光勇浩,大和族,跟随朴运成已经有十年.“什么关节损害,肌肉拉伤,师傅一概不懂怎么处理,就知道让孩子们背《朝阳启信录》,有病痛硬挺过去。练到你这个年纪,人人都把筋骨皮练僵了。而我们,从小接受科学的身体训练法,生理学、医学、行为科学,训练要讲究符合身体的自然规律,从不蛮干。”
苏吉拉纳第一次领教科学的厉害,居然是在格斗中。他从九岁起接受稽察队训练,那种格斗术以残酷凶狠著称。练到今天,等闭几个人围上来都不是对手。但是眼前这几个人,随便哪个他都不是对手。
“还有一个原因……”光勇浩的亲戚,一个名叫光勇真夫的大和族人扬扬手里的烤野兔。“我们敢吃这个,你逃出来后就吃素。等哪天你有肉吃,咱们再比划比划不迟。”
有了杀生罪这条教规,猎人这个行业就完全从真理教的世界上消失。禁止吃野生动物,这条戒命深埋在苏吉拉纳心里。即使身边无人监视,心里也不会逾越.这些魔媒自然不当回事,大的野物怕吃不干净,被人发现,野兔野鸡他们经常猎来食用.相比之下,体能确实更有优势。
不过,“魔媒十相”并非总不准确. 这几个人闲来无事,就爱研究周围的自然事物.他们会指着山石,讨论它们是火成岩还是水成岩.走到某地,会观察下面有没有断裂带.抬头看天,会分析冷暖气流是否交汇.遇到新奇的动植物,那个名叫克林加的安全员还会掏出绝笔,把它们画下来.
一天,他们坐在峭壁上,俯瞰下面的江水.魔媒们讨论起江河对山谷的切割作用.苏吉拉纳忽然插了一句:“你们整天关注这些身外之物,怪不得魔媒十相中说你们“重物轻人”呢.
朴运成笑了.“你这个年纪,应该爱过女人了吧.”
苏吉拉纳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讲这个.
“邪教总要你们热爱自然,却不研究它.如果你爱上一个女人,却根本不知道她怎么生活.什么对它好,什么对它不好,你觉得这是真爱吗?”
苏吉拉纳心头一凛,不再插嘴.朴运成这句话倒没有让他立刻领悟科学的真谛,只是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思恋金子淇,到底是不是真爱?是啊,就在海禁之前,他才刚刚认识这个姑娘.他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自己能不能让她幸福.
不,他不是头脑发热的青少年,他并非不想了解金子淇,只是突然被剥夺了机会.对金子淇的这份爱,绝不只是苦闷中的精神寄托.只要她活着,这份爱就会开花结果.
至少,苏吉拉纳现在坚信这一点.
朴运成这帮人显然经常野外穿行,带足了装备,光勇浩的行囊中居然还有针线。苏吉拉纳看到他们缝补衣服,就去借了一枚针,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本书,正是《瓦尔登湖》。三年来苏吉拉纳已经养成习惯,只要一出门,必须先把这本书贴身带好。前两天一场恶斗,身上背着的书开了线。苏吉拉纳低着头,细细地缝起来。
看到曾经的武夫翻出一本书,大家已经很惊讶了。再看到那是充满文艺情调的《瓦尔登湖》,更是惊得合不拢嘴。“你喜欢这本书?”朴运成好奇地问道。
“唔,朋友送给我的,怎么,你们都看过?”
三年来,数不清的人看到苏吉拉纳在读这本书,但没有一个人也读过它。苏吉拉纳认识的人中,旋风读书算是多的,但也不看这种文艺作品。所以,苏吉拉纳始终没找到谈论它的知音。
“朋友送的?是你爱看,还是他爱看?”光勇浩问道。
“是她爱看。”
在真理语中,男女的“他”字有区别,大家一听,脸上都是一副释然的样子。彭志真笑道:“我说嘛,你一个粗声大嗓的汉子,不应该喜欢这样书。
苏吉拉纳等他们笑够了,谦逊地问道:“这书读起来是有点难懂,各位都看过吗?它要表现什么主题?写得怎么样?”这是真理教的喻教文学,可以公开发行, 这些人读书识字,或许看过。
“这本书……”
光勇真夫刚一开口,便被朴运成拦住。“苏吉拉纳,你对我们科学人还不了解。所以现在讨论这本书,你也不清楚我们在讲什么。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讨论吧。”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行人专捡荒郊野外,半个月下来,他们逼近了目的地。那是一道亘古未有的废土之墙。一行人潜伏在密林里,等待巡逻队过去。饥饿和疲惫中,苏吉拉纳昏昏欲睡。
“孩子,你们的先辈扰乱自然平衡,受疾苦而死。是真理教把你们养大,教会就是亲生父母。现在你们已经成年,该是给父母尽孝的时候了。去吧,给自己选一条卫教之路。你……苏吉拉纳,你先讲。”
问话的是一个童蒙院教师。
“老师,您说过,每条路都通向圣山。不过,哪条路上考验最严?”年方九岁的苏吉拉纳意气风发,声调高昂。
“最严?莫过于和悖教乱行直接战斗!”老师眯起眼睛,走到近前,戳着苏吉拉纳的胸口。小男孩前后摇晃,险些跌倒。 “也就是说,要去当稽察队员!”
苏吉拉纳重新站稳,朗声答道:“老师,我愿意终生与悖教乱行战斗。”
这番对话发生在二十年前,苏吉拉纳至今历历在目。甚至梦中都在做精神上的反刍。旋风当年同期进入稽察队训练营,他作出选择的理由只有一条,听说那里能敞开了吃饭。
“醒醒,要过境了。”一只手把苏吉拉纳从睡梦中唤醒。那是克林加,朴运成手下重要的安全员之一。现在他已经和朴运成这几个亲信熟悉起来。留大胡子的是汉人彭志真,瘦高个是大和族的光勇浩,这个克林加则是古吉拉特人。想当年,这几个人差点被他一锅端掉。
苏吉拉纳一醒过来,就听到连串的马蹄声。那是崇圣大教区治安军的马队,十几个治安军从这里跑过去。几分钟后,看看左右无人,几个人从树林里蹿出来,迅速跑上十几米高的御魔圈。这些工程废土并没有刻意堆出形状,日久年深,早被雨水冲刷成缓坡,以他们的身手,几个健步就能冲过去。苏吉拉纳体力最差,跑过这里也没上一分钟。
然而,爬到坡顶后,苏吉拉纳不由自主地停了几秒钟。要不是彭志真发现,把他拉过去,苏吉拉纳还会呆在那里。
眼前是连绵的废墟,最高处有几十米,一些废墟的形状上能分辨出来,那是高楼倾倒后形成的。还有一些废墟,苏吉拉纳完全想象不出以前是什么。倒伏的废墟掩盖了附近的道路、广场、公园,即使有空地,也被人堆上了工程废土。所有这些废墟都被绿色覆盖,仍有一些幕墙玻璃和装饰用的石材反射着阳光。大自然经过近千年,重新夺回了领地。
一千年前,这里叫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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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往坡下走的路上,苏吉拉纳都是恍恍惚惚的。新西兰曾经也有不少魔鬼城市,但它们面积不大,早被清理干净。金属取出来铸成锭,堆成铁坟。其它东西反复砸碎,填埋,覆盖上土壤。再加上将近一千年间不允许记录它们曾经的位置,苏吉拉纳也不知道昔日那些城市都在哪里。当地人只是根据地貌和土壤肥力进行猜测,那些埋有工程废土的田地,通常比周围高一截,收成也会比较差。
其实,不管治安军巡逻队还是废土墙,都只是象征性的边境,穿越过去并不困难。真正的围墙竖在人们心里。从小接受真理教义的人把圈内土地当成魔鬼滋生之地。别说进去,从墙边往外十几公里都是无人区,只有流浪汉和野兽出没其间。人人都怕里面有什么害人的魔气散出来。再有就是如果冒险进去,被人发现,也等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名。
当年为了拆除上海的高层建筑,真理教总共使用两万三千吨炸药。苏吉拉纳视野中那些几十米高的残垣断壁,曾经是三五百米的超高层建筑。所有居民都下乡后,教会建起御魔圈。这道墙大体沿着昔日宝山、嘉定、闵行、奉贤四区的东部边界展开,将旧城核心的八个区,以及浦东地区圈在里面,向东一直延伸到海边。由于海平面在这一千年里上涨了一米多,侵蚀掉海边大片土地,目前圈内总面积约两千平方公里。
御魔圈堆成后,里面的土地变成附近小城市倾倒工程废土的垃圾场。昆山、苏州、无锡这些城市的楼房被拆除后,废土集中倾倒在这里,原址则还原成田地。
就这样,前期靠爆破,后期靠手工搬运,“退魔还天”运动在世界各地延续了三百年。“上海”这个名字早已消失,官方地图将这里标为“魔鬼废城一号”,圈内人自称为“魔都”。全世界象这样被圈禁的废墟共有二十八处,都是科学时代首屈一指的超大型都市。崇圣大教区当年城市建设规模最大,现在存有六座废城,象是绿色大地上挖出的六个空洞。
接下来三四百年之间,“魔鬼废城一号”成为豺狼虎豹的天堂。再后来,陆续有一些走投无路的犯人潜逃进去。他们在废墟中清理出些许空地,种植粮食,养育牲畜。如果不怕杀生禁令,还可以在废墟上打猎,到海边捕鱼,活下来不成问题。
早期,圈外的治安军和稽察队还经常进入这些废墟扫荡。但是在最近四百年里,不光此处废墟,真理教官方再没进入过全世界任何一座废城。这是因为人们的知识水平已经严重倒退,难以理解废墟里面的实际情况。有人说里面聚满魔气,进去后活不了几天。又有传说称困在里面的人生出异象,不人不鬼,生下的后代也是三只胳膊四条腿的怪物。
这样,即使一个人在外面无处投奔,敢不敢闯入魔鬼禁区也要费一番勇气。附近的百姓更是组织民团,自发严查。如果发现有人从魔鬼禁区里跑出来,便会放出群狗,一拥而上,咬噬致死,免得他身上的魔气危害乡里。而官方发现这样的案例,都会嘉奖参与私刑的百姓。
就这样,心里面没有那堵墙的人反而得以在各种废墟中安然生存。魔都更是慢慢形成有序的小型社区。
从废土墙上跑下去,就是一片低矮的树丛。植物可不管什么魔气,生长起来见缝插针。千百年来,杂树杂草帖着御魔圈内侧丛生,风不断将尘土带进来,在工程废土上形成了薄薄的泥土层。不过,一公里宽的矮树丛挡在在土墙和废墟核心地带之间。“这……我们怎么过去?”苏吉拉纳迷惑不解。
“跟我们走!”彭志真招招手,跑在前面。果然,繁茂的树叶下面有条若隐若现的小道。显然经过了人工清理。苏吉拉纳就跟着他们向里面跑去。
逃往废城的路上,苏吉拉纳经常和几个魔媒攀谈。这个彭志真面相凶狠,反倒容易接近。他告诉苏吉拉纳,父亲曾经是低级教士,一直迷恋神功。他小时候,父亲经常半夜把他们母子叫起来,靠墙打坐,修练书上记载的各种神功。吐纳、静坐、采气、调息、头顶铁锅、目瞪烛火……让人瑟瑟发抖的黑夜永远留在彭志真的童年记忆里。因为怎么练也发不出功,父亲很是急燥。他告诉儿子,如果小时不努力,长大后就会象他这样,三十岁了都发不出外气,练不出光轮,教阶也只混到沙长。
彭志真很小的时候,心痛儿子的母亲总要想方设法让他多睡一会儿,为此没少与丈夫吵嘴。他四岁那年,父亲与母亲分居。于是,彭志真成为这个时代罕见的独生子。据说这是因为父亲听信一种秘法,可以神功速成,前提是不近女色。
彭志真相信,如果不是父亲在他十一岁时就死了,自己可能也被搞得五迷三道。“直到我开始学习生理学和行为科学,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梦。父亲执迷练功,家里连生计都难维持。所以我立下志向,要启蒙众生,让后人别为这种荒唐事浪费时间。”
这几个魔媒不怕和苏吉拉纳谈论科学,显然早就不把他当成稽察队员。尽管抓过奥德里奇,苏吉拉纳这也是第一次和魔媒打交道。他们开朗、坦率、友善的性格粉碎着课堂上培养的刻板形象。
嗖!一支利箭飞过来,插在苏吉拉纳身边的树上。他吃了一惊,朴运成向他作了个安全的手势,站下来,朗声说道:“科学家园现任会长朴运成,拜会灵蛇兄弟。”
一路上,朴运成他们给苏吉拉纳介绍着他即将去避难的地方。那里由一个帮派统治着,现任头领绰号红狼,他的部下也都以动物为绰号,不再用以前的名字。这个灵蛇显然是其中之一。
几个全身涂抹着油彩、赤着上身的汉子跳了出来。为首一个指着苏吉拉纳。“你们我都认识,这人是谁?”
“新朋友。”
“悖教犯还是刑事犯?”
“名义上犯了魔媒大罪,但是和我们并非一路,他杀了李永贤的金主,被他们诬陷!”
灵蛇看看苏吉拉纳。“李永贤的金主?哪一个?莫非是田方?”
“就是他!”苏吉拉纳主动作答。
灵蛇一挑大指。“有种,那家伙卖假药坑人,该死!”
苏吉拉纳长吐一口恶气。田方在外面被人们看成活神仙,杀了这个“妙手回春”的神医,世人不知道怎样唾骂他。没想到魔都中人轻易就砸碎了这个形象。
灵蛇背过身,吹了个响哨。附近不断响起哨声,越传越远。灵蛇招手示意他们过去,朴运成带着大家继续上路。前面的暗哨已经接到信报,一路上再无人阻拦。就这样,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进入了旧城区。
上海本为平原,自然海拨最高处才九十米。如今各种工程废土宛如沙丘,连绵起伏。最高处将近两百米!当年有个别几层高的建筑无人过问,还保持着以前的骨架,有些已经住满了人。一些废土山明显被改造过,种上果树、旱稻和菜蔬。牛羊也散布其间。
“记住,在这里钱没有用途。大家以物易物。”彭志真提醒道:“你要想在这里生活,就要给他们的老板干活。只要肯出力,不愁活不下去。”
“你们不是说,里面的人要分片居住?我犯了魔媒罪,能和你们……你们这些科学人住在一起吗?”
一路上聊天,苏吉拉纳已经知道,这些魔媒把自己称为“科学人”,把正统派真理教徒称为“邪教徒”。“哈哈,你算什么魔媒啊。”彭志真笑道。
“你不是真的科学人,所以最好还是别过来。”朴运成也摆摆手。“我们很多生活方式不一样,比如,我们随便吃野生动物,这个你就不能接受。”
苏吉拉纳想想一路上的情形,觉得确实有道理。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平整好的土地上。这地方海拨十几米高,四外削成平台状,有阶梯通向上面,易守难攻。平台下面肯定也是工程废土,人们在几百年间反复平整过,造出大约几千平方米的小广场。空地一侧有座石头建筑,石料是从废墟里捡来的,颜色、大小都不统一,摆拼在一起反而象件艺术品。一些涂着油彩,裸着上身的汉子围在广场上,居然在踢一只牛皮缝制的足球!这可是外部世界看不到的游戏。
在石头建筑外面,人们用大理石塔起一个高台。上筑凉亭,下面摆着一个宽大的座位,很象是王座。现在,一个三十多岁的混血大汉坐在上面。旁边有几个男女青年服侍着。这个大汉混血了很多代,相貌中黑人、白人和黄种人的特征都有。一头长发,赤裸着肌肉遍布的上身,虎虎生威。看到朴运成,他远远地打着招呼。“朴,你又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朴运成拿起他的平衡棒,旋开粗的一头,里面居然是空的。朴运成从中倒出一根一米高的枪管,然后又把平衡棒摆弄了几下,拆分成枪托,插在枪管上。最后配好准星、扳击。平衡棒魔法般地变成了一支枪。
然而,一般枪支并非违禁品,爱教军每五个人就配备一支鸟铳。果然,红狼接过枪管,倒转过来,把眼睛贴到枪口处,仔细观察。
“不错,活干得很细致!”
“我们几个人钻了个把月的!”
红狼向朴运成一挑大指,收下了这份礼物——一把线膛枪!在工业革命之前,精细的铁匠已经会在枪管里钻出膛线,无奈造价高昂,这种有利于弹道平稳的武器只有机器生产后才流行开来。科学家园安全部现在最精良的武器,就是五十支手工制造的线膛枪。为了保护它们,平时还要拆开了伪装成各种物件,让稽察队员看不出来。
“怎么样,如果你遇到这个,能查出来吗?”彭志真凑到苏吉拉纳身边,得意地问。后者坦率地摇摇头。一路上,他根本没怀疑这根平衡棒有什么问题。
混血大汉锤了下朴运成的胸口。“你们魔媒总是有办法。咦,这是个新人,你们的人?”
“我们顺路带来的,他当过稽察队长,现在无职。前些天宰了李永贤的金主田方。这人脑子灵,会格斗。你如果用得上,可以收下。”朴运成又向苏吉拉纳招招手。“这是本城一万人的共同领袖,红狼!大家尊称魔都之主。”
苏吉拉纳走过去,向红狼致意,心里面还想着朴运成说的话。他把自己带进来,却没有收留的意思。至于这个土匪头子,苏吉拉纳并不知道他平时都干什么。万一派人出圈抢劫,我也要当帮凶吗?
红狼皱皱眉。“怎么,稽察队的人你也敢带?这里面一万人,有八千人看到稽察队员想宰了他们。”
“呵呵,那就看他的运气吧。这人以前是稽察队,不过已经退出两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苏吉拉纳补充道。
红狼上下打量打量苏吉拉纳。“新来的,到江边洗个澡,把那本书从脑子里洗出去,以后不许再提它一个字。不然,就是朴运成的面子我也不给,直接赶你出去。”
那本书当然是指《朝阳启信录》,苏吉拉纳连连点头。“您放心,我早不是稽察队员了,从心里都不再是。”
红狼叫过一个娇艳的女人。“金燕子,一会带他去散居派那边……”
就在这时,几个涂脸汉子跑了过来。“都主,光之轮和始基派又吵起来了。”
“光是吵吗?有没有动手?”
“吵得很凶,就快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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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只有犯了重罪,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潜入废城。而这些罪行又分两类。一类是杀人越货,抢劫强奸,在任何时代都是大罪。另一类则是与正统教义对抗,称为悖教罪。这类罪行又分成魔媒、异教和异端三大类。最初,魔媒也有好多组织,现在还能存活的只有科学家园,他们是真理教的不二死敌。
  异教是指犹太人、基督教这些真理教产生之前的宗教。真理时代初期,这些宗教里面的不少原教旨主义派别与真理教合作,共同推翻世俗政权。科学时代消失后,由于权力分配的冲突,造成一次世界大战。真理教取得全面胜利,从此,仍然信奉其它宗教的人都犯了异教罪。
  至于异端,则是指真理教内部历次斗争中没争得正统的那批人。从最早的光之轮,到最晚的始基派都是异端。林林总总,真理教历史上产生过十几个异端。
  所有这些悖教罪犯潜入废城,自然不愿意和其他教派混在一起,每派都圈一块地。里面本来资源稀少,再这样你一块,我一块,就更显得局促。加上这些派别就是进来避难,也不忘记争个谁高谁下,打斗不休,经常发生一次死亡几十人的械斗。
  一百多年前,红狼的祖先是外面的黑帮头领,犯事到里面避难。他洞悉这种情况后,带着一群悍匪打伏了各派,然后大家口头约定,废城一号就由这个家族统治。在他的庇护下,各门各派必须相安无事。新来的避难者都要到本门本派那里去,由其头目宣示这个约定。只有愿意接受的才能留下来。
  就这样,这个大家称为“魔都”的废城在红狼家族统治下,维持了一百多年的信仰自由。争吵可以、叫骂随意、严禁动武。在魔都里面,这是天字第一号原则。大家都认为只是因为教义不合就打打杀杀,对这个微型社会的损害太大。
  显然,有几个新来的避难者的习惯还没有转弯。一群赤膊大汉跟着红狼,来到一处简易仓库门口。只见两个二十来岁的汉子扭打在一起,衣杉破烂,苏吉拉纳分不出哪个是光之轮,哪个是始基派。
  红狼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领子,把两人硬生生分开。然后拖着他们,大踏步往外走。两人刚才打得凶狠,现在竟然无力挣脱。红狼的部下围绕在四周,并不上前,只是在一边起哄。
  就这样,红狼把他们拖到一处粪坑旁边。“你们都在这儿拉屎,下面哪些屎尿属于光之轮,哪些属于始基派,给我把它们分出来!”
  几百个围观者哄堂大笑。那两个人看看本门的长老,谁也不敢替他们出头。红狼一脚一个,将他们踢下粪坑。哄笑声象爆炸一样响了起来。
  只有苏吉拉纳没有笑,他被震惊了,这个大字不识的黑帮头领让他瞬间就开悟了。背诵了十几年的
  “什么这个教,那个派,都是扯蛋!信了以后一年不吃饭还能活着,有吗?”红狼叉着腰,面向众人,身边的喽罗们大声起哄。
  “对,支持都主!”
  “都主说得对,吃饭拉屎才是人间正教!”
  两派首领跑过来连连赔着不是。谁也不敢质疑红狼提的那个问题。
  朴运成把苏吉拉纳送到红狼手上,就和部下回科学家园的聚集地了。金燕子拍拍苏吉拉纳的肩膀,让他跟自己走。他们来到一面石墙边,上面刻满了人名。苏吉拉纳大致一看,这些人名都被归了类,什么始基派、光明神教徒、道教徒、科学家园……一共有二十来个类别。和稽察队文件上的用语不同,每个类别都用他们自己的称谓,以示尊重。比如世人贬称的野兽派,在上面就标为回归派。
  每个类别下面少则几百人,多则几千人,其中大部分名字上面都划了一个叉,显示此人已经死亡。这个名单显然已经有百年之久。这面墙是一处没有倒塌的建筑残体,剩余部分很坚固,上面还有一截天花板,正好遮阳挡雨。所以,很多几百年前的名字都还在。
  “你自己想去哪派?”金燕子手里拿着一把刻刀,随时准备着把苏吉拉纳的名字刻上去。他看了看那些派别,暂时哪个都不想去。以前,他们都是他心目中的敌人,现在也还没成为朋友的想法。
  “听说你功夫不错,要不要过来跟我们?”金燕子欣赏地看着苏吉拉纳壮实的身材。
  “跟着你们,那我得做什么?”
  金燕子告诉他,红狼手下有一千多人,是圈内最强大的武力。这些人称为百灵队,取“百兽之灵”的意思。平时除了干活,就是维持区内秩序,算是公认的警察。“尤其象刚才那种事,都主没看到的地方,我们就要管。”
  除此之外,百灵队还要管理劳动、分配物资。总之,外部社会由政府出面执行的功能,这里都由百灵队执行。“我们家祖祖辈辈都跟着红狼他们家,至于新进来的朋友,呆久了,知道老大处事公正,就报名参加百灵队。”
  苏吉拉纳还不想随意跟随哪个人,于是,他只好被划到最后一类。那些人都是刑事犯,而且罪行都不轻。如果到不了死罪的程度,很少有人能下决心进入魔都避难。这些人在圈里统称为散居派。金燕子在“散居派”最下面刻上苏吉拉纳的名字。
  刻完之后,金燕子提醒道:“那些人手脚不干净,你去了以后,帮我们盯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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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废墟里面的土地虽然有两千多平方公里,但只靠从废墟里平整空地,或者在山坡上开垦,可耕地十分匮乏,最多时也没超过一万几千人。所有教派的避难者都必须辛苦劳动才能换口饭吃。
  苏吉拉纳领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取泥填山。干这个活要十几个人登上一艘特制的船,把它划到黄浦江里,再用缆索把沉重的铁翻斗投入江中,插进江底污泥,把它们捞上来。等船舱里装得差不多了再划回岸边,把污泥运走,倾倒在圈定的工程废土堆上。历经一千年的循环、澄清和沉淀,黄浦江里完全没有工业污染。底层污泥都是动植物腐烂的遗体,是良好的有机肥料。把它们泼到土堆上,会慢慢渗到废土渣块里面,一年半载之后,就会把工程废土缝隙填实。他们再从仅剩的一些空地上挖来土壤,覆盖到上面。
  这种废土堆的改造工程缓慢地进行了几百年,靠着它,避难者们艰难地开垦出一片片可供种植、放养的小山。几百年前用污泥改造过的渣山已经绿树成荫,里面放养着牛羊,和自然形成的丘陵无异。自红狼家族掌权后,按照约定,每块新改造好的土堆都属于他们。各教派出人,由百灵团组织劳动,再把每个人的劳动换算成工值。每隔几天去领取食物,一年半载会发放粗布衣服,表现好的人还可以领取烟草、酒类等奢侈品。那都是他们偷偷从圈外买来的。
  在红狼家族统治之前,各教派自己划地,自耕自食,收成不够就抢劫其他派别,把魔都变成战场。眼看着全无秩序,杀戮不止,这下下去大家都活不好。红狼先祖用暴力统一全境,没收全部土地,止争息战,这片魔域才逐渐变成桃园。
  很快,苏吉拉纳就感受到了自由的空气。这里没人看管,干活的报酬就是口粮,不劳动的代价也只是没饭吃。当然,象苏吉拉纳这样新来的人,口粮给得很少,勉强存活。根据他们的劳动表现,百灵队会逐渐提高口粮标准。这些通辑犯们领到口粮后也没什么讲究,同营地的人共同支起大锅,同煮同食。
  其他各派早就建立起自己的管理机构,除了劳动外,各种事务自行管理,只有这些散居的逃犯,其中不少人在外面就习惯于不劳而获。有的人天天在江边钓鱼,有的人抓捕野兔,野鸟。只有实在饿得不行,才跑到百灵队那里要份差事。苏吉拉纳现在还不愿意违背教规去吃野生动物,所以老老实实选择干活。进圈十天后,他就吃上了肉,是百灵队统一宰杀的牛羊。
  吃饱喝足后,苏吉拉纳刚回到营地,就看到灵蛇带着几个打手,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来到这里,把他扔到地上。这是个抢劫杀人犯,比苏吉拉纳早进来几个月。今天他偷了一只羊羔,带到废墟边缘丛林深处,找个没人的地方举火烧烤。其实早被灵蛇的部下盯上,人赃俱获后,此人被带到百灵队广场,在二十几位各派首领面前抽了五十鞭子。
  对于逃入废墟还不守规矩的人,红狼家族可没有空闲地方当监狱,也没有那么多人手看管。不是抽鞭子,就是倒吊起来浸黄浦江水。当着散居的犯人们,灵蛇宣布他的罪行,然后带人离开。苏吉拉纳知道这个人就住在对面断墙角里。他看看周围的人,谁也没有帮助这个伤者的意思,于是就想把他扶到断墙那里。一碰伤员的身体,这个人就嚎叫起来。
  原来,监狱里执行鞭刑,通常只打犯人的后背,这样不妨碍他的四肢活动,而且伤口容易愈合。这五十鞭却是全身上下哪里都抽,脸上都有几道鞭痕,看那伤口的深度,明显是要往死里打。
  苏吉拉纳赶紧找来清水,给伤员洗涤伤口。干稽察队的时候,苏吉拉纳没少处理过鞭刑伤者。不过,这么多伤口遍布全身,还是让他无可奈何。而且不管他怎么忙碌,过往的人都是冷冰冰地看一眼,就各自走开。直到伤员痛得昏迷过去,苏吉拉纳才把他抱到断墙角里,放在稻草垫起的铺上。
  第二天早上,苏吉拉纳刚想出工,发现此人的伤口已经大面积感染,发起高烧。他就去金燕子那里请假,想照料伤员。“你是新来的,定量少,一天不干就得饿着!”金燕子提醒他。
  “总不能看着他死吧。”苏吉拉纳回答道。
  “哼,多余在这种垃圾身上花时间。”金燕子挥挥手让他走开。
  苏吉拉纳虽然有点处理伤员的经验,但这里并没有救治工具。他想要点酒给伤员消毒,也都没人给他。到了晚上,伤员病情更重。苏吉拉纳找到散居派里面的一个帮派头目。“大哥,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死就死呗,他在外面还不是早就死了。”这个黑帮老大正和几个人赌博,不以为然一指指右侧:“那边有群念佛的人,他们慈悲,你找他们吧。”
  苏吉拉纳是新来的,不熟悉这里的规矩,对于周围这些人明显的冷漠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去找帮手。佛教在“破邪总颇瓦”之后就被宣布为非法异教,附近住着的就是一群地下佛教徒。苏吉拉纳跑过去把情况一说,为首的师傅念了声“慈悲为怀”,马上带着几个徒弟,过来把伤员抬走了。
  第三天,苏吉拉纳收工后想去佛教营地看看那个伤员,发现佛教徒们正在念经,超度他的亡魂。他们把死者裹起来,投到江中,任其漂流。
  看到苏吉拉纳惋惜的神情,金燕子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此人在外面游手好闲,专事偷窃。有一天入室盗窃,被主人发现,此人打死户主夫妻,畏罪潜逃至此。魔都这里收留一切犯人,只要他守规矩。但他进来后手脚还是不干净,那就怨不得谁了。
  “本来就没多少粮食,这种人死得越多越好!”金燕子一副超然的样子。
  散居派这里也有个临时负责人,是百灵队指派的。绰号油麻子,是个码头的搬运工。在手工劳动时代,这种底层苦力通常要结成帮会,维护自身利益。油麻子就是一个帮派头目。一次与其他帮派争地盘,发生殴斗,两边共打死十几个人。这种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油麻子便逃进废墟。因为有管帮会的经验,受红狼委派管理这些刑事犯。
  看到苏吉拉纳慈悲心肠,油麻子也觉得必须教育教育他,于是告诉苏吉拉纳,这不是死者在魔都里第一次犯事。“都主赏罚公平,第一次犯事抽十鞭,以后每次加十鞭。同一个错他犯了五次,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这个倒霉的小偷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后,苏吉拉纳慢慢发现,周围的人还是很热情的。大家有说有笑,同劳动共饮食,能领到酒的人还会拿出来分享。显然,这里所有人都是一个观念:粮食不多,不努力干活的人最好去死!
  苏吉拉纳忽然想起了鱼头,那个在兄岛萨蒂扬骗吃骗喝的职业乞丐。他能够赖在珊瑚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每逢萨蒂扬举行宗教仪式,要体现真理教会的仁慈,鱼头都会带着他的手下去领取救济,并且高声感念教会的恩典,让图普这些教士们脸上很有面子.
  如果鱼头呆在这里会怎么样呢?是能够自食其力,还是扔到黄浦江里喂鱼?凶狠的鞭子和仁慈的经文,哪个更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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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9 01: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先知



  (一)

  苏吉拉纳不知道,他的名字刚刻上散居派的名单,就被一些教派盯上了。按照魔都公约,圈内教派不能互相挖人,免生争端。但这些江湖流寇多半没什么信仰,正好可以去发展。
  魔都里面最小的教派是道教,只有七八个道士,分到半个体育场废墟,在那里搭起一座道观,名叫挽云轩。这群人的头领名叫赵玄元,自称道长。
  “破邪总颇瓦”时代,道教已经势微,在汉地都没有多少信徒,只是顺带成了禁绝对象。道家那些练丹、符咒之类的法术历来都有人秘密信奉,只是翻不起什么大浪,并非稽察队重点镇压对象。
  赵玄元也是如此,当年他在某处深山自封道长,别人只当他精神有毛病。但是后来,赵玄元声称根据他对奥姆城风水的推算,真理教政权寿命只有千载。这个预言很快流行开来,许多对教会不满的人借此泄愤。如此妖言惑众,赵玄元自然成为镇压对象,只好跑到魔都避难。
  听说来了个稽察队长,赵玄元便在苏吉拉纳收工后亲自拜访。他穿了一件青色道袍,胸前印了个黄色的符号。苏吉拉纳看到这个符,颇觉面熟,甚至对方打招呼都犹豫了一下才回礼。
  身在稽察队,自然知道历史上有过道教这么一派,只是光听过,没见过。苏吉拉纳人生中颇多困惑,正统教义都解决不了,他已经敞开心灵,愿意听听这些悖教思想,于是便和赵玄元攀谈起来。听道长讲起内丹术,苏吉拉纳就想到他在终南山向杨石穿学的那套功法,便向赵玄元请教它的效用如何。
  赵玄元听他介绍完,哼了一声:“麻原小儿当年窃取道佛两家心法,贩与世人,效果自然等而下之。象光之轮那么修练,人心无法下沉,心浮而气燥,你还幸运,练的时候短,久之必然走火入魔。”
  不光吹嘘自己,贬低对手,赵玄元还教了他一套功法。基本动作与杨石穿传授的并无区别,只是要把注意力放到脐下五厘米的位置。赵玄元称此处为丹田,说只要让精神锁住这里,久之自然身轻体健。在赵玄元的引导下,苏吉拉纳意守丹田,轻轻吐纳,身上的疲惫确实减轻了许多。
  想当年麻原彰晃初立门户,只不过宣称自己有些调理身体,防病治病的法子。后来成为反科学的旗帜,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宣传科学从各个方面损害人体健康,只有恢复自然生活才能延年益寿。真把人类拉回到田园时代,禁绝了科学医学,人类健康水平大大倒退。真理教又把“正心诚意”,“修身养性”两条放在人生理想之首,大兴练功,采气之风,试图用这些方法聊补医学消失的空白。虽然并无实际效果,但人民知识水平大大下降,过去这些土方子现在民间已经大行其道。
  当下,苏吉拉纳谢过赵玄元。然而道长胸口那个符号却仍然在他头脑里盘旋。在哪里见过呢?突然,苏吉拉纳想起来了,这就是张贞烈烙在婴儿背上的符号。“道长,您这道咒符有何意义?”苏吉拉纳脱口问道。
  赵玄元告诉他,这是道家的沐浴度魂咒,用来让刚死的灵魂早日超生。苏吉拉纳当下便讲了婴儿汤的事情,质问道:“贵教有没有喝婴儿汤大补的说法?”
  赵玄元摇摇头。“此事惨绝人寰,哪里是我们出家人做的。至于我教符咒,三千年前就定下来了。现在我教并没有公开合法的道长,可定真伪。世人谁愿意画一个,我们也没有办法。”说到这里,赵玄元还长叹一声。“我教清誉就毁在这些外人身上。”
  魔都里面佛教徒约有两百人,各民族都有,都信奉藏传佛教,首领丹增自称活佛。奥姆真理教当初是个大杂烩,教义基础则来自藏传佛教。所以真理时代最初一个世纪,藏传佛教顺便大兴其道,压倒了北传和南传两派佛教。但是在破邪总颇瓦后,此派仍然成为被禁绝的异教。如今这些佛教徒早已没有历史上的传承,而是后来通过接触秘本佛经自发兴起的。
  在小偷遭遇鞭刑那件事上,丹增已经看到苏吉拉纳心怀仁慈,便抽空与他接近。丹增问他,一生中可杀过人?苏吉拉纳想了想,已经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从大财主田方到无名海盗,可能有十几个吧。
  “双手染血之际,施主可曾有罪恶感?”
  苏吉拉纳仔细回忆了一下,还真没有。每次他都认为自己杀得很对。丹增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老实憨厚的人居然有这么多条人命,看来还不到机缘,便致礼告退。
  魔都里面最大的异教是光明神教,人数达到三百,分配到上万平方米的营寨。光明神教是真理时代产生的新宗教,从一开始就没有合法地位。当年各种一神教被禁绝后,某些教徒自创新教,再融合民间巫术,最终于真理纪元五百年左右形成了光明神教。
  该派教义类似古代二元神论,认为世界之初光明与黑暗不分,随着时间推移,光明上升,黑暗下降。世间一切光明都是善神的体现,于是他们白天礼拜太阳,夜晚礼拜火焰。
  在该派看来,世间万物都由光明与黑暗两种因素共同构成。光明促成生长,黑暗造就衰败。在一个生命体上,黑暗彻底压倒光明就导致死亡。至于人间万象,则是光明造就了仁爱,善良这些品质,黑暗造就贪婪,仇恨等恶念。
  这些基本教义推导到最后,就是把光明神教当成正义化身,将奥姆真理教当成黑暗之神在人间的代表。五百年来,不断有人以光明神教为旗号举行暴动。至于科学与反科学这个真理教的中心话题,光明神教倒没什么兴趣。
  光明神教有自己的组织结构,其首领称为光明使者,目前并不在魔都里面。他隐匿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策划着反抗真理教之大业。甚至,他的公开身份可能就是一名高级真理教徒。必须逃进来的都是身份已经暴露的光明神教徒,由光明使者任命的光明导师组织他们,共同生活。这一派在魔都里也传了几十年,现任光明导师名叫赫瓦贾,普什图人。
  当光明导师来拜访时,苏吉拉纳听到他是师傅的同族,很是亲切。因为这个关系,就和他多聊了一阵。赫瓦贾没多寒喧,直接请他入教。“人不信神,和畜牲有什么区别。世间万恶都是因为真理教不敬真神之故。”
  苏吉拉纳诺诺连声,现在他不想反驳任何人,但这样直白的洗脑,已经不能影响他的心神了。发现苏吉拉纳无心受教,赫瓦贾知趣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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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除了真正的江洋大盗,魔都里面还有个别人象苏吉拉纳这样有自己的思想,并不愿意加入任何一派。他们也被分配到散居派的住地,但和那些杀人越货的嫌犯又合不到一起。这些人基本都居住在散居派地区的边缘。大多象苏吉拉纳一样,找一段残存的旧建筑,用破布、竹席挡在窗口上,就圈出一间小屋。也有个别人不愿意碰那些魔鬼建筑,宁肯自己搭建草房。
  苏吉拉纳遇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就这样自己生活着。他已经没有能力干重体力活,但因为在魔都里生活了很久,口碑还好,蒙红狼开恩,在自家周围弄了块自留地,种点粮食蔬菜。他住的地方经常漏雨,苏吉拉纳过去帮他修缮,两个人就这样熟悉起来。
  这位老人名叫韦长天,因同情异端的罪名被通辑,二十年前逃入废城。但他哪派都瞧不上,谁来拉他入伙,韦长天都对他们的教义来一番批驳,言辞灵利,总能说得对方哑口无言。人老了便愿意聊天,苏吉拉纳经常来陪老人,听他从个人经历讲到官场经验,从修身养性谈到真理教教义。见解每每自成一派,完全不同于图普那种照猫画虎的教士。苏吉拉纳自觉受益匪浅。
  一天,苏吉拉纳向老人感谢道:“多日来听您讲教义教法,解惑很多,非常感谢。”
  “呵呵。我未必能给你解什么惑。因为我讲的只是我自己的教义教法?说不定还给你添了许多新的疑问。”
  听老人这么一说,再联想到他不加入任何一派,苏吉拉纳估计他是想自创一派。想想也便释然,异端名单上那些大名鼎鼎的派别,当年不也都是某个人创立的吗?
  “您所言极是,不过没有关系。您所讲的虽非正统思想,但确实让我受益菲浅。”
  “哈哈,你可能理解错了。”韦长天笑道:“我是说,我讲的只是韦长天的教义教法,它变不成你的!”
  老人的坦率让苏吉拉纳吃惊。“您?韦长天的教法?您真的想自创一派?”
  韦长天摇摇头:“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现在对教义教法的理解,和十年前是否一样?”
  “大不相同。”苏吉拉纳回答:“人成熟了。许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现在也明白了。十年前,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你十年前就不是真理教徒吗?”
  苏吉拉纳顿时木然,脑子里有许多灵光闪现,又纠缠在一起。他似乎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亮,但又有些虚无飘渺。老人在暗示他什么,但他还想不明白。
  “你当然是真理教徒。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但同样身为真理教徒的你,十年下来,对本教的理解都大不相同。你敢保证十年以后,还是按今天这样去理解教义吗?”
  冷汗从苏吉拉纳的头上冒出来。不,或许只是心里发虚罢了。他知道,答案只有一个。他曾经认为自己信仰动摇,想让自己的思想再度回归正统教义。但那根本不可能!十年以后,他仍然会象今天这样怀疑自己的过去。
  “那么,世上千千万万真理教徒,他们一起敬拜法皇、修练本教神功、到圣山苦修、高举本教大旗,但他们真的就有同样的信仰吗?
  周围一片寂静,韦长天的声音并不大,却如轰雷贯耳,苏吉拉纳什么其它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所以说,我讲的一切,都只是我韦长天的思想,是我从自己这几十年风风雨雨中悟出的道理。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有完全一样的生活,也不可能有完全一样的心灵。所以,如果真有‘韦长天教派’,信众只有我一个人!别说我不传,我就是想传也传不出去。你要修练的是‘苏吉拉纳教派’,是你苏吉拉纳人生的总结。它现在还没成熟,还在你心里成长发育。我韦长天的教义教法,还有许多许多人的教义教法,甚至,包括法皇本人的思想,都不过是你的参照!你吃下这些精神食粮,长成你自己的血肉,你自己的信仰!世界上有一万个真理教徒,就有一万种真理教!有一百万个真理教徒,就有一百万种真理教!”
  从老人嘴里,苏吉拉纳听过太多大逆不道的话,但以这句为最甚。震憾力之强,令他动弹不得,无法回答。
  “你再想想,本教如今遍及世界,它的中心在什么地方?”韦长天换了个问题。
  “本教中心?自然是奥姆城喽?”苏吉拉纳喃喃地说。
  “不。”韦长天笑着摇摇头。“奥姆城只是凡俗世界上的一座城。只不过那里建了一些别的地方没有的建筑。只不过有圣山、中央养成院、真理广场什么的。有了这些,就能成为本教的中心嘛?当年换个地方建都,同样修这些东西,那里不也就成为本教的中心吗。本教的中心在……”
  历史上那些发起世界大战的叛教徒们,都曾经另立首都进行对抗。苏吉拉纳作好思想准备,等着韦长天讲出一个地名。但后者却用手指戳戳苏吉拉纳的胸口。
  “本教的中心就在你的心里。当然,也在我的心里,在我们每个真理教徒的心里!”
  这是什么观点?始基派?光之轮?苏吉拉纳的脑子里翻着个。离开稽察队,好长时间没翻看《律卷》,他对异端言行很有些陌生了。不等他回忆起来,老人又继续讲他的异端思想:“凡俗世界中的一切,只要是能看到,能摸到,能听到的,没有一样敢称神圣。最多只能说它们中有些东西,可以指引我们朝向神圣世界。教会也是一样。我们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教会,有各级教士,有萨蒂扬、有经典、有旗帜。但这些不都是人造出来的吗。不是匠人们一针一线,一锤一钎地制造出来的吗?建造它们的材料,不都是凡俗世界里易坏易腐的东西吗?木头、布匹、皮革,就是一幢全部石料建筑的布气厅,一千年下来,又有哪个没有损坏呢?”
  苏吉拉纳入神地听着。这就是他要找的信仰吗?放弃一切尘世的迷惑,只追求超凡脱俗,至高无上。
  “只有存在于我们心里的真理教,那至高无上,无形无象的信念才最神圣,才不会腐朽,才是彻底的正教。千年来,本教信徒百亿之众,那么多教士,那么多观点,变来变去,你争我斗,为什么?只不过是为了接近那至高无上的教义。它就在那里,但我们永远够不到它。即使用一生去接近它,也不过贴过分毫罢了。那些以为自己是正统的人,只是狂妄自大的狂徒!哪怕他是本教教主!”
  苏吉拉纳没法再听下去了。他的心灵早被打开裂缝,已经能让异端邪说渗透进来。“我觉得,您可能算始基派。对,您一定是东海大师的跟随者。”
  老人哼了一声,遗憾道:“看来,我看错了人,你的资质实在有限。”
  看着老人那失望的眼神,苏吉拉纳心升愧疚。是的,自己悟道的能力确实有限。老人停了几秒钟,又说道:“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了。方才我讲了许多,主旨就是一个,世上并没有什么这个教,那个派。如果非要有的话,每人都是一派。你对真理教的理解不同于我的,我的理解又不同于另外一个人。世界上哪两个人的经历会完全一样呢?谁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谁的眼睛不是长在自己的身上?人们口口声声称自己属于某某派,不是傻子,就是骗子!”
  苏吉拉纳诺诺连声,这次他发自内心产生了敬畏。
  韦长天笑道:“没什么,你只要知道我和韩宗周那头倔驴没有关系就行。他创办始基派,本是好意,但太过分、太极端。他要求信徒们万众一心,纯洁无二,甚至派稽察队走上大街,检查过往行人的服装衣帽是否符合教规。但除非世人都死光,否则不可能有什么万众一心!只要有两个人活在世上,他们就不可能一心,也不必要一心!
  韦长天拧掉了苏吉拉纳心中最后一把锁。做不做正统派已经无所谓,当不当真理教徒,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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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荒城之内皆兄弟




(一)






所有臣服于红狼家族的派别里面,科学家园划到了最大的一片地方!
三十年前,上代会长普拉卡什进入魔都,找到红狼的父亲商谈条件。普拉卡什告诉对方,他们这些人在外面都有合法身份,真正被暴露,遭通辑,需要避难得并不多。但是他们需要有个安全的地方进行科学研究,尽量恢复科学时代的技术。选遍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从魔都出去几十公里,就能到人烟繁密之处,偷偷获取物资,退回魔都又没人敢追进来。
当然,要在这里呆下去,必须报效红狼家族。普拉卡什分析说,维持里面这万把人的生存,无非需要衣食住行,而增产物资正是科学人所擅长。这些条件吸引了百灵队的首领,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理教义。还有那些异教嫌犯,以及一些刑事犯也不在乎真理教规,他们都能接受科学人制造的东西。
至于剩下那些真理教内部的异端,虽然仍视科学人为寇仇,但他们只占魔都总人数的五分之一,彼此还结着仇。所以,只要百灵队同意,科学家园就能在里面生存下来。
对于这些说辞,红狼的父亲也不傻。魔媒的力量他是知道的,万一鹊巢鸠占,岂非不美。于是他先给普拉卡什几个名额,让他们先进来搞些实用产品,有助于百灵队。以这些为交换,再让科学家园进来更多的人,占据更多地盘。就这样,三十年下来,科学家园已经有一百多名科研骨干常住魔都,有的甚至是夫妻带着孩子在此定居,从外部世界上完全消失。还有两百多名安全员给他们当助手。这样,形成了一个将近四百人的社区,总人数仅次于一千人的百灵队。
科学家园给魔都作的最大贡献,就是人工培育的动植物品种。真理教严禁人工培育物种,一千年过来,各种农作物品种不断退化,面积产量萎缩到只有科学时代的几分之一。三十年间,魔都变成了科学家园的实验田,单位农作物产量比外面提高百分之五十。即使是魔都中的真理教异端,按照教规必须禁食人工培育的食物,其中有些人也会不清不楚吃上一些来充饥。
科学家园的第二个贡献是兴建沼气池。这种人工挖掘,靠粪便腐物产生能量的系统,是新时代第一种非自然能源。每到晚上,百灵队广场上就点起沼气灯,成为两千平方公里内最明亮的地方。各派人们经常在大沼气灯下联欢。此外,科学家园还给那些能接受沼气的派别提供技术支持,让他们白天做饭,晚上点灯。自然,大部分沼气被科学家园留下用于冶炼金属和科学实验。
现在,科学家园已经在黄浦江东面拥有一片五万平方米的地盘。他们花了十年时间把这里平整好,清除杂草杂树,规划出道路,排雨水沟,再从废墟里找来能用的建筑材料,搭建房屋。在这里,科学家园进行了严格的卫生控制,清除各种传染疾病的蚊虫,把江水沉淀变成日用水。
科学家园打造出上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除了居住外,还可以搞各种科学实验,只是不能私自制造武器!避免挑战百灵团的权威。这个地方被称为“科学镇”,是他们为今后大规模兴建科学城市进行的缩微实验。
科学家园的会员还有其他派别没有的特权,他们不用参加百灵队组织的体力劳动。原因也很简单,其它教派的人里面几乎没有工匠,无非都是体力劳动者,只能种地、放牧、挖沟、清池。他们只有从百灵队那里领取生产资料才能过活。而科学家园的人都有知识,他们自己组织的劳动更有效率,产出的东西更好。科学家园也随时给百灵队一些报效。良种自不必说,早就在魔都里遍地开种。科学家园还会给红狼带来线膛枪,现在百灵队手里已经有了二十把。
实在没什么新鲜东西,科学家园也会给红狼上贡金币。这东西在魔都里面没有用,但红狼派人潜到外面,可以用它购买稀缺物资。所以,自给自足,并且从不挑战红狼权威的科学家园,成为魔都里面第二号势力。尤其那些真理教的异端派别,虽然仍视他们为头号敌人,但并不敢过去骚扰。
这一切就是前任会长普拉卡什最大的业绩,他在外面遥控着科学镇。绝大部分科学家园成员保持着合法身份,一旦科学研究需要,就会放弃身份,消失在魔都里。
这片科学镇谁都可以进去参观,想找哪个会员聊天,只要他有空闲时间就可以。但这些魔媒从不追着别人请他们加入自己的队伍。在他们看来,魔都里面的人要么是反智主义者,要么是没文化,没有发展前途的粗人。
住了两个月后,再没什么教派过来游说苏吉拉纳。他决定拜访科学城,看看这些真理教最大的敌人,这些被全人类唾弃的人们平时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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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表面上的功夫作足之后,李永贤便开始给两个新统帅穿小鞋。
崇圣大教区虽然经过几百年内外移民,汉人仍占八成,其他民族约两成。达朗道尔吉上任之前,这里的爱教军统帅是汤卫教,李永贤的亲信,几代先祖都是汉人。在他的掌握下,这里的爱教军排斥其他民族,只吸收汉人。现在汤卫教被奥姆城借故调往南边,头领换成蒙古大汉。于是,当地那些汉人军官纷纷辞职,回到家乡摇身一变,成为治安军或者民团。
一时间,第三集团军出现大量空额,汉族军人即使留下也不出操训练。这还好说,奥姆城早知道李永贤会来这一招,事先调来两万外族爱教军供达朗道尔吉驱策。但是这支军队毕竟也在他人屋檐之下。农业时代运输不便,军需品大部分只能在驻地解决。第三集团军的人出去采买军需品,经常被当地土豪刁难。如果和当地人发生冲突,地方官员和治安军都护着同胞。甚至军队的训练场被乡邻挤占,开成农田。爱教军前去理论,也被地方官员压制。有时候,外族爱教军人和当地民团发生冲突。对方也是刚刚退役的汉族军人,打起来根本讨不到好。
达朗道尔吉性子直,经常为这种事找李永贤质问。后者要么避而不见,总是把相关人员叫来训斥一顿,然后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时间长了,旋风也很为这些事头疼。不过,远在奥姆城的岳父早已洞察先机,写信提醒女婿,你已经有条件自立门户,自己的事才最重要。
是啊,这世道讲究男忠女贞。旋风已经选择忠于岳父这个小集团,而他现在的位置也已经能供养一群小弟。至于李永贤和爱教军,统一或者割据,让他们斗去吧,笼络好自己的兄弟才是正理。
主意一定,旋风收回精力,专注于培养自己的集团。通过他的努力,阿里夫已经掌握了三千人,成为他的主力军。旋风安排妻子的使女喜莲嫁给阿莱萨纳,让这个光棍汉子感激渧零。大把军需费用到账后,旋风优先采购王志冲的战马,也让他个人小赚一笔。通过这些小恩小惠,旋风周围的小集团逐渐成型。
兄弟群岛前任大教士图普客死在这里,当时还带了家眷。一妻三子无人安置,居然靠变卖家财为生。旋风找到这三个孩子,将他们安置在军营里。其中老大莫里·图普已经三十五岁,比旋风还大。多年劳累养成了踏实勤垦的性格,旋风专门让他办理与地方打交道的事情。
有一天,阿莱萨纳把旋风请到军营门口,指着远处站着的一个人问。“主人,他说您认识他。”
旋风一看,正是昔日稽察队里自己的副官江布尔,马上把他叫进来。看到确实是主人的旧识,阿莱萨纳立刻安排好食宿。
江布尔比旋风小两岁,给他当过一年副官。当时挑选助手时,旋风觉得自己很机灵,那就挑个老实勤奋之辈。甚至,这个哈萨克小伙子的身材都比旋风大上一号。不过他结婚却很早,便衣押解之前,江布尔的妻子已经怀孕。
到了奥姆城,旋风要留下来当上门女婿,又离开了稽察队。江布尔思乡心切,就领了封赏独自回家。半路上才知道弟岛遭遇海禁,妻子一家都被圈在里面。江布尔抱着侥幸心理回到兄岛,发现不仅不可能再见到亲人,当地稽察队也已经名存实亡。江布尔没什么野心,干脆离职,靠在稽察队练成的本领,给行商作保镖。这次,他跟着一个商人来到崇圣大教区,听说新上任的爱教军副指挥正是旋风,立刻前来求见。
故人见面,分外亲切。旋风正要用人,就邀请江布尔再来跟随自己。昔日的副官当下就点了头。江布尔能力不差,但是没有旋风这样的兄长指明方向,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江布尔入了军籍,很快就成为百夫长。
十几年后真理教会中最强大的武装集团,半个世界的控制者,就以旋风为中心慢慢发展壮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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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闲来无事,苏吉拉纳就到科学家园的地盘上参观。这里俨然成了城中之城,并且很象一座巨大的学校:街道、宿舍、实验室、会议室、资料中心,一应俱全。不少科学家园各学科的骨干在这里搞自己的研究,有的甚至住了十几年,娶妻生子,形成了家庭。
作为会长,朴运成经常出出入入,苏吉拉纳自从进入魔都就没有再看到他。科学镇上有些专家,在那里从事研究工作,有的已经住了几年。按照“一点点恢复,一个个启蒙”的原则,任何外人向这些科学家园的会员请教,他们都要放下手中的工作予以回答。所以,如果苏吉拉纳和他们搭腔,这些人很高兴聊上几句。如果他不言不语,这些科学人也不会抢着拉人入伙。
苏吉拉纳年满二十九岁,自然而然地愿意接触科学家园里面一些年纪相仿的学者。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人名叫王新田,目前正是科学镇的建设主管,经常带着安全员去拓宽街道,开挖下水道,或者扩建房舍。从小小的珊瑚城,到巨大的奥姆城,苏吉拉纳也算去过不少城市,但这里似乎完全不同。干净,整齐,有条有理。
有一天,苏吉拉纳看到王新田正在下水道工地上休息,便凑过去聊天。“你们为什么总在地下开挖?这要花多大精力啊。”
王新田指指周围的废墟。“当年这个城市住了一千几百万人,如果没有供水系统,早就臭气薰天了。”
一句话让苏吉拉纳想到了奥姆城。他离开那里之前,已经臭得呆不住人。苏吉拉纳还记得一行人离城后,都站下来大口喘气,为自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而高兴。
“城市规划能够集中展示科技成果,把它们的效率最大化。没规划的城市就象野草,我们则要培育鲜花。”王新田说道。
“那你们想把这个科学镇建到多大?”苏吉拉纳看看四周,小镇一面是伏魔江,三面是废土山。即使红狼再给出优惠,也没有多少空地可以发展。
王新田搓了搓手。“科学镇暂时就这么大了,它只是个样版。我们在这里练习搞城市规划。终究有一天,我们能在外面的世界上兴建科学城市。对了,我看你也来过不少次,科学镇和外面的城市相比,你觉得有什么优点?”
“嗯……更整齐吧。”
“远不止这些。比如,住在这里的人更不容易生病。有几十种昆虫会传播疾病,我们把这里的所有地面都作了硬化处理,填埋湿地,去除杂草,让害虫无法生存。到了外面,你就成了蚊子、臭虫的食物。所以……”王新田指指远处,几个科学人的孩子在街道上作着游戏。“下一代在这种地方长大,我们当父母的都会更放心。其实,和邪教宣传的完全相反,生活在科学城市里的人才更健康!”
早在朝阳总颇瓦之前,反科学文人就大肆宣传“城市病”,号召人们复返乡村。《朝阳启信录》中有很多经文,都在宣称乡村生活比呆在城市更健康,更道德。苏吉拉纳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相反的观点。
斯瓦米纳坦是个印度斯坦人,也是苏吉拉纳在科学城市里认识的第二个朋友。他今年三十三岁,在导师指挥下负责育种工作。魔都里面八成可耕土地都种植着科学家园培育的种子,剩下的按照真理教异端派的要求种植普通种子,他们坚决不吃这些违反教义的食物。百灵团靠着这些农田获得更多的农产品,科学家园也拥有了世界上最大一片实验田。
“你们现在天天吃这些,不会中毒吗?”苏吉拉纳仍然不敢接斯瓦米纳坦递过来的西瓜。后者笑了笑,自己啃了起来。“我们可不是现在才天天吃,我从十八岁加入科学家园那天起就吃,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平时,苏吉拉纳都是在某处实验田里看到斯瓦米纳坦。有一天,斯瓦米纳坦却带着他参观了一幢旧建筑。那是古代的一个会议中心,因为个头低矮,逃过真理教的法眼,残存下来。科学家园把它清理干净,研究它的建筑原理。苏吉拉纳还是第一次置身如此巨大的魔鬼建筑当中。没有电灯,只有几处破损的天窗透来阳光,若大的空间阴森恐怖。
斯瓦米纳坦指指周围。“我们研究了这个建筑的内部,分析了它的净高、走廊、楼梯,各种设施的尺寸,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当年的人类比今天平均高二十厘米!象你这样的身高,在当时只算中等个头。一千年间这个差距是怎么产生的?主要原因就是当初儿童青少年营养充分,将发育潜力释放出来。今天,孩子们往往比大人吃得差。没办法,粮食经常不足,只有先喂饱能劳动的人口。我为什么痴迷育种这件工作,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让未来的人类重新高大起来。”

朴运成经常不在魔都,但他的妻子黎秀英已经定居在里面。她的父亲研究医学科学,专攻麻醉术,最后死于笑气中毒。黎秀英从小家传,现在不仅医理精熟,更掌握了多种手术技能。在外面的世界里,她只能躲在山洞里偷偷研究。
苏吉拉纳并没有病,但他曾经生过病,更见过不少病人。以前,他只是听自然医生们解释这些病情,现在他想听听这些魔鬼医生有什么说法。
听到苏吉拉纳从放血术上逃生的经历,黎秀英大为感慨。“那叫失血性休克,那个女孩子救了你的命啊。”
“哦……”
“听你介绍的症状,当时你只是普通感冒。以你的体格,即使不做任何治疗,休息一段时间也会好起来。但是放血术让你迅速大量失血,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放了多少,但应该会很多,这严重破坏了你的健康。”
苏吉拉纳又讲起他第一次看到天水冶病时的情形,那东西看上去很有效,为什么后来又象是骗术呢?
“根据你介绍的那个客商的症状,似乎患了面部神经痛,是一种神经系统的疾病。碱水对它根本没有实际作用,但可以短时起到安慰剂的作用。”
“安慰剂的作用?”
黎秀英拿起一个试管,倒了点水进去,摇晃着。“这只是清水,没有任何医疗作用。但如果你能让病人相信它治病,服下以后,他在主观上可能会感觉好一些。自然医术中很多把戏其实都是安慰剂效应,因为没有客观的检测手段,病人主观上感觉好转,他们就能赚到钱。不光是吃下去的东西。自然医生们会实施有很夸张的医术,比如火焚、放血、药蒸、手舞足蹈发放外气。总之,让病人看到医生卖力气治疗,他在主观上就会感觉好一些。但实际上,他的身体没有什么改变。而我们治病……”
黎秀英打开一个药瓶,用小匙挑出一点药粉。“我们不需要那么夸张,因为我们知道这些真得有效。”
“这……就是这个安慰剂作用,能一代代骗那么多人吗?”
“能的!真理教不允许使用任何仪器进行生理检测,所以并不能确诊一个人是否生病,很多时候,一个人觉得生了病,只是自己吓唬自己,安慰剂就管用。如果是真正的病人,服下安慰剂也不能确定他的病情是否好转。如果并非外伤之类症状明显的疾病,好与不好很大程度要凭主观感觉,而人的主观感觉很不准确。我们科学人坚持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不依靠主观感觉作判断。”
苏吉拉纳又问起婴儿汤的事。黎秀英回答说:“如果只分析物质成分的话,婴儿的营养价值和乳猪差不多。什么‘阳气’之类只存在于想象中,凭借安慰剂效应起作用。为吃一口安慰剂杀害一个生命,你阻止了这种惨剧,作得很对,凭这一点,你就算半个科学人。”
“唉,我只是救了一个,不知道有多少婴儿进了那些愚人的肚子。”
除了科学家园,魔都里还有一个派别也装了沼气池,那就是光明神教派。按照他们的教义,一切能带来光明的行为都具有神圣性,所以他们邀请科学家园的专家,指导光明神教徒挖出了沼气池。入夜,这片营地上燃起长明灯,信徒们礼拜后在它的光芒周围睡觉,内心充满安全感。据说噩梦都不会做。
然而,沼气池用了一段时间就要净池,把沼渣运出去作肥料。这天苏吉拉纳经过光明神教的驻地,看到他们把几个人抬出沼池,大呼小叫。有的往他们身上泼凉水,有的不动地扇动扇子。苏吉拉纳凑过去一看,那几个人象是中了毒。
“黑暗之气!都是黑暗之气!”光明神教徒念叨着。不一会,科学家园的专家到了。他叫龙咸灵,是个苗族人,专攻能源技术。沼气池就是在他主持下兴建的。龙咸灵看看那几个病人,让大家把他们抬到通风处。有两个人已经神智不清,龙咸灵不避脏臭,给他们作了人工呼吸。黎秀英手里正忙,听到这边出了事,也派过两个助手,给病人服下鸦片提取物,暂时克制一下头疼。这个时候,科学家园还没有多少对症的药物,遇到危机时刻只能用这种止疼方式。
“我不是提醒过你们吗?一定要提前两天打开沼气池,把里面的沼气放干净,人才能下去。”龙咸灵不满地说道。
“先生,你们有没有办法,将池里面的光明之气和黑暗之气分开?你们一定有办法吧?”赫瓦贾谦逊地请教着。
龙咸灵告诉他,能够做饭点灯的那种气体,同时也能让人窒息,并不是两种不同的物质。不过他很难解释清楚。按照光明神教的教义,自然界里对人类有益的物质必然不同于有害的物质,前者是光明的化身,后者是黑暗的变体。他们想象不出什么东西既有益又有害。
最后,龙咸灵只好停止这场争议。“朋友们,我欢迎你们使用科学的成果,但一定要有相应的知识。大自然非友非敌。人类有了知识,它就是朋友。没有知识,它就是敌人。”
在苏吉拉纳听来,这很象是某种新教义。不知道光明神教徒听进去多少,反正他是立刻记在心中。
一来二去,苏吉拉纳零散地接触到一些科学知识。但他想知道得更多,更系统,于是便请教斯瓦米纳坦。“你们这个组织是怎么来的,可以了解一下吗?我在稽察队里并没有看到详细记录。”
“稽察队没记录?那真是太好了。”斯瓦米纳坦嘲讽地撇撇嘴。“你想了解?那当然可以,不过我不是那方面的专家。你最好去请教我们的历史专家斯帕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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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01:01 | 显示全部楼层
今日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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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25 13:19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更新了,还以为楼主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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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RE: 长篇科幻小说《重返中世纪》 0825 本日更新完毕

达贡霸王 发表于 2016-8-25 13:19
终于更新了,还以为楼主忘了。

作者更新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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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25 18:48 超大游击队员 | 显示全部楼层
bjnr 发表于 2016-8-25 16:29
作者更新太慢

那错怪楼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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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25 21:52 | 显示全部楼层
书签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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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6 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以下是0826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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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直到被陌生姑娘在脸上抓出一道血痕,苏吉拉纳才从那透骨的仇恨里回忆起她是谁——他和旋风共同抓捕的小魔媒。当年,那个案件的主犯奥德里奇被旋风解往奥姆城,余党都被发配去莫里奥利岛。当时,这个姑娘只有十四岁,现在已经长大成人,难怪苏吉拉纳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她叫什么?叫什么?苏吉拉纳已经记不清了,斯帕恩和另外几个弟子将白人姑娘拉住。听到他们的呼喊他才记起,这个女孩名叫卡梅丽娅。杀人犯?当然,那是在骂自己,当时他在搏斗中杀了一个科学家园的安全员,记得是个白人小伙子。干稽察队这一行,苏吉拉纳没少杀人,离开稽察队也没少动手。他对那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印象。
当年死在他刀下的小伙子名叫菲利普·凯奇,法兰西人,是科学家园配属给奥德里奇的安全员。那时候卡梅丽娅情窦初开,暗恋上这个小伙子。甚至她参加奥德里奇的秘密讲习班,最初也只是为了接近凯奇。和同案犯一起发配到莫里奥利岛以后,先是海盗抢占这个岛作为东进基地。治安军望风而逃,临走时放他们进入深山避难。然后,朴运成带领安全员袭击海盗,控制全岛。卡梅丽娅和同伴们走出深山,说明身份,立刻被接纳为科学家园的正式成员。
在这几个人里面,卡梅丽娅年纪最小。为了让她更好地成长,科学家园把她送到魔都。这里有科学家园各个领域的学者,卡梅丽娅可以从中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专业。这些天,她正跟着斯帕恩辅导学习历史。
凯奇的死,坚定了卡梅丽娅投身科学事业的志向,没想到今天却遇上仇人。然而,会友们却坚决地把她隔开了。“他杀害了我们的会友,你们怎么不杀了他,为凯奇报仇?”
会友们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拦着她,不停地安慰着。斯帕恩则用眼神暗示苏吉拉纳快点离开这里。
伏魔江边,苏吉拉纳黯然坐在岩石上。当年抓捕时的一切都从脑海里跳了出来。是的,他亲手割断凯奇的大动脉。那一刀下去,他怀着满腔仇恨。但是,这个小姑娘的仇恨真真切切,他当年的仇恨是哪里来的?他根本不认识凯奇,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在作什么。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说他们做的这些事伤天害理?如果魔媒们每天想的只是如何多生产一些粮食,多建筑一些房子,为什么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年复一年地背诵《朝阳启信录》,他的仇恨就来自这里。如果当年他背诵的是另外一本经书?是不是就从内心里去仇恨另外一批人?
如果自己所有的爱与恨都来自一本书,他岂非没有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如果这本书的作者也在欺骗世人,又或者他们自己根本不辩真伪,他的生活,岂不是座落在一片虚假的沙滩上?现在,潮水已经把地基冲刷得差不多了。
一个人来到他的身边,苏吉拉纳抬头一看,正是帕格莱特。此外,再没有其他科学家园的会员。“你……你们是不是要杀我?”
“魔都有规矩,不允许把外面的仇恨带进来,犯了这条规矩的人都要被赶出去。”帕格莱特望着平静的江水。“当然,这不是主要理由。你以前干的事我都知道,你对科学事业犯过罪。但是以前的你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判断真伪。现在你还不到三十岁,如果重新选择人生道路,你还有很多时间来赎罪。”
“我……重新选择?”
“其实,你很早以前就是我们的考察对象。”帕格莱特招招手,带他回到科学城,走进资料大楼。这是一幢三层小楼,里面存放着科学家园各种文字资料。只有在魔都,他们才能公开存放自己的资料,而不怕谁冲进来查封。
资料大楼入口处写着一行标语——“不辩真伪,无以知善恶!”。魔都有规矩,各门各派如果想用符号、塑像或者标语来宣示其教义,只能在自己地盘上进行。百灵队有个日常任务,就是到处巡视,看哪派违了规。所以,想看到科学家园宣传的思想,只能进科学镇才行。
资料大楼是一座新建筑,建成只有几年。里面存在着各地交来的学术论文,以及人事文件。掌管这幢楼的都是安全员。朴运成来到一间小屋,让安全员打开一个秘密文件柜,拿出一份用米汤书写,碘酒显影的文件。上面的字迹苏吉拉纳很熟悉,正是老师安萨里写的。文件题目是《对备选会员苏吉拉纳的行为考察》!
“安萨里?我师傅?”
“也是我的同事,科学家园资深安全员。”
苏吉拉纳的世界瞬间头脚倒置。十八岁那年,他被提拨到安萨里身边,后来还成为他的副官。直至他失踪的六年多时间,苏吉拉纳听惯了安萨里的教诲。有许多他都很受用,视之为精神导师。
他是魔媒?
他从来没显示出是个魔媒!
“你离我们比想象得要近。”帕格莱特拍拍苏吉拉纳的肩膀,示意他把注意力转到那份文件上。
这份个人考察是按照行为科学的程序总结的,里面许多术语苏吉拉纳都看不懂。特别是一个价值取向评分表,似乎是这份文件的核心。看到上面的数字,圈圈点点,苏吉拉纳一头雾水。
“考察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掌握他的动机,他平时都想做什么。这叫价值取向,这一点你能理解吧?”
苏吉拉纳点点头。接着,帕格莱特告诉他,了解一个人的动机并非要关注他的吃喝拉撒,他喜欢吃咸还是辣,而是居于核心位置的价值观,他最注重什么,需要做人生选择的时候,他会放弃什么,维护什么。科学家园的行为科学体系把人类主要价值分成三对六种。分别是:

超验——功利
道德——权力
求知——审美

一个人并非只有一种追求,他可以既喜欢审美又追求功利。作为运用行为科学的观察者,要通过观察对象的行为细节,估计他在每种价值取向上达到什么程度。于是,苏吉拉纳的每一项都填着相应的数字。
“安萨里老师观察了你三年,每年打一次分。在求知这个取向上,你一直很弱,仅强于审美。我带你来的一路上观察你,觉得果然如此。你对周围的自然事物几乎不感兴趣。”
苏吉拉纳点点头,承认自己确实如此。“我觉得那些现象并不重要,还是人最重要。”
“老师的观察确实很准。”帕格莱特指着“道德取向”这一栏,苏吉拉纳的分数远远超过其它取向。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你平时最关注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如何作一个道德上正确的人。你这方面的追求明显超过对其它价值的追求。”
苏吉拉纳逐渐能看懂这个表格了,仔细想想,那需要是他的性格。就拿这几年一路修行来说吧,他不想作官,也不在乎挣钱,只是想为人生迷惑求个答案,只是想确定什么才是真正的善恶。“是不是因为这个分数很高,老师才把我列为观察对象?”
“正相反,安萨里老师最初是因为其它原因开始注意你。但是得出这个结论后,他就把你放弃了!”
“怎么?他不希望吸收一个在道德上追求高尚的人当会员?”
“是的,这才是我们需要吸收的人!”帕格莱特又拿出另外一份评定报告,撰写人仍然是安萨里,对象却是旋风。对,这里当然会有他的报告,旋风也在安萨里手下当过差。那小子平时怎么看都象个魔媒,他不是还说过吗?如果生在科学时代的日本,一定会全力扫除真理教。苏吉拉纳仔细看着这份评估报告,在那里面,功利取向和求知取向的分值最高。
“这是你的朋友,他并不追求成为一个多么有信仰的人,或者在道德上多么无暇。但他关心真实世界是怎么样的?关心如何更有效率地把事情办成。所以安萨里老师认为,他比你更能成为一个科学人。”
回想着旋风苦读《科学魔鬼器物实录》时的神态,想起他在极北大教区的探险,想起他对各种具体事物的浓厚兴趣,苏吉拉纳不仅佩服老师的眼光。或者说,佩服这套价值取向评定方法。这些枯燥数据的背后确实是真实的旋风。“安萨里老师对他公开身份了吗?旋风是你们的秘密会员吗?那他为什么要一起抓魔媒?还要破坏魔鬼之舱?”
“他不是我们的人!按照程序,只有一个人观察是不够的,必须有另外一个会员呆在发展对象身边秘密观察,再独立作出评估报告。如果条件许可,还可以派三个人、四个人。如果大家都认可一个发展对象,才能对他公开身份。几百年的高压,我们不得不如此谨慎。安萨里老师找不到第二个观察者,所以,旋风和你一样,根本不知道他被我们观察了这么久。”
要两个以上的人推荐才行?苏吉拉纳忽然想到奥德里奇。“当年他在我的辖区,一下子就发展了好几个人。”
“所以才误把旋风招了进来!”提到这件事,帕格莱特仍然心中有气。奥德里奇那种作法是严重违规,却被老会长轻易免除处分。
苏吉拉纳又把思路回到眼前的评估报告上。他不仅有些失望,如果旋风已经是科学家园的秘密会员,在真理教那边也已经做到集团军副指挥,私下里就能为科学家园做很多事情。不过……“为什么道德取向很高的人,你们反而不喜欢?想作一个好人难道不是吗?”
“正常情况下,大家都想作个好人,关爱亲邻,帮助他人。在这点上,科学人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们反感的是那些道德君子。”帕格莱特指指窗外的废墟。“道德君子们不知道船怎么航行,粮食怎么种植,楼宇怎么建筑,电怎么产生,水怎么送进千家万户。他们不知道风雨雷电如何产生,自然灾难如何化解。他们只知道事事把正义放在第一位,用抽象的道德观念裁决万事万物。一千年前,正是这群人成为反科学邪教的主力。他们占据舆论制高点,扭曲世人对科学的理解,最终送人类回到黑暗时代。如今,教士阶层里面也主要是这种人。不行!不对!不应该!不道德!不正义!他们只会用这些话显示自己的权威。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看看我们周围,这个上海城人们建设了两百年。炸掉它只用了一个月时间!”
“可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我才觉得你还有希望。”帕格莱特指指那份评估报告。“补补你的短板吧。你不是很想知道魔气外泄是怎么回事吗?不是很想知道,弟岛的海禁到底应该维持,还是解除吗?教义教规里哪会有答案,那得要正确的知识才行。”
“那……我可以学到吗?”
“当然可以,随时可以。科学的门只要你敲,就为你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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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6 13: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只有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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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8 12: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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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李氏家族在崇圣大教区里不断用汉族高官取代异族高官,不少人遭排挤后郁郁度日。旋风打不进李永贤那个圈子,就转过来拢络后一批人。这其中要属乌颜担任过的官职最大。这个四十出头的藏人是大教区上任稽察队长,被李永贤以失职罪在圣山秘密弹劾,丢了官,由李永贤的亲戚崔立志接任稽察队长。
  一般情况下,这样丢官后,当事人会被调往他处充任闲职。乌颜却连降两级,直接贬到下面一个小教区稽察队任职。他受不了这份气,干脆称病在家,数年不出。昔日往来的人看到他丢官罢职,也都不再来往。乌颜家的门坎空闲了几年,终于被旋风迈过。这位新来的后生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前辈”、“师兄”,让乌颜很是受用。
  在旋风来看,此人虽然丢了官,但他在这里的经验却可以利用。闲来无事,旋风便请乌颜饮酒欢宴,讨教一些当地官场的路数。哪个人有什么短处,谁和谁是什么关系,慢慢地旋风摸到了不少情况。
  这天,两个人又在一起喝酒,聊起当年丢官的过程,乌颜愤愤然地一拍桌子。“其实我早知道那些悖教嫌犯跑到哪里了,我是没办法抓啊。”
  乌颜当年的罪名是搜捕光明教骨干不利,至使嫌犯脱逃。这是乌颜的伤疤,旋风平时也不主动询问。没想到酒喝多了,他自己把它揭开。“他们溜进魔鬼禁区,谁能抓啊,崔立志就有本事进去吗?”
  魔鬼禁区?旋风想起了那道绵延不断的废墟长城。
  “崇圣大教区有六个魔鬼禁区,我说的就是那一号魔鬼禁区。你知道,按规定,爱教军要在御魔圈上巡逻。说是‘御魔’,其实都是走形式,给黎民百姓一个精神安慰,所以并不认真。经常有胆大妄为之徒翻进御魔圈。光是在圈外留下的脚印、饭食残渣、粪便之类,我们就发现过不少。我的前任、前任的前任、多少代的前任都知道这个秘密!”
  旋风大惊失色。那么多人自愿闯到魔鬼口中,这不是比“魔鬼之舱”更离奇的传闻吗。“难道他们不想活了?”
  “当然不是。他们肯定是想活得更好。那都是些反贼乱党。在本教阳光普照之地没有活路,才闯到那里面去的。”
  旋风张大了嘴巴。“本教区有这么离奇的事,你们是否上报?”
  “上报?上报干什么?我要是上报了,上面就会要我去查。怎么查?只有去闯魔鬼禁区。人活得好好的,谁愿意跑到那里去?到处都是魔气,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所以那些悖教犯逃进去,我们根本不管,他们肯定会死在里面。但我又拿不出证据证明他们已经死了,所以都成了悬案,唉……”
  旋风接触过那么多魔鬼器物,尤其是还端掉了不知道真假的魔鬼之舱,心里早没有对科技产品的恐惧感。但他知道,世上几乎人人的心里都有这条界线。“那,这个情况李永贤他们知道吗?”
  这位稽察队前辈更是不屑一顾:“他早就知道,他忙着和圣山争权,那些悖教重犯和他又没冲突,他才懒得管呢。”
  旋风沉吟不语,脑子里回想着不久前见到的御魔圈。站在圈外平地上,无法看到里面的一分一毫。那时他就有股冲动,要是能进去看看该多好。什么魔鬼不魔鬼,魔鬼之舱都让我端了,世上哪还有更可怕的魔鬼器物。
  对面的乌颜吐出块垒,也平静了一些:“其实,大家都对魔鬼禁区睁一眼闭一眼。谁跑进去都行,只要别在出来。不过这不会是长久之计,奥姆城绝不会容忍世界上有滋生魔鬼的角落。你想,假设东海那老贼已经藏到魔鬼禁区里,能够安享天年,那不是扇奥姆城一记耳光嘛。”
  “东海反贼誓与科学魔鬼不共戴天,恐怕就是死也不会逃进去的。”旋风摇了摇头。
  “当然,我只是随便举个例。不过,那里面要是没有藏着魔媒,我情愿把脑袋输掉。只不过,只不过……这都是圣山该关心的了,你我在外地为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到这里,前任情报官突然瞪大眼睛,望着旋风,仿佛刚刚才认识他。“哈哈,我怎么忘了。你不是刚炸了魔鬼之舱吗?外面都传说你有法皇和列圣护体,邪魔不侵。也许将来,你就能够带队进去扫荡。”
  “法皇与列圣护体?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旋风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在外面有了这样的名声,而且夸张扭曲至极。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敢马上断定。于是陪笑道:“我还不是和您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抓悖教犯根本不是我们军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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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8 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这道为苏吉拉纳敞开的门,名叫《科学世界基本图景》,意为“科学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是一本写给普通人的科学入门书,里面概括介绍科学的基本知识。出于保密需要,成文版本只有一些手抄本,保存在科学家园的心脏地带。以前在巴索维镇和魔都各有一半,现在全部转移到这里。
  科学家园里有不少会员能全文背诵《科学世界基本图景》。在真理教统治区,他们会抽出其中一些内容,零散地教给考察对象。或口述,或抄写,这样不至于暴露全本。在魔都里面他们不需要保密。不过由于抄本稀少,朴运成没让苏吉拉纳带走阅读,而是让他在科学城的学习堂边抄边看。
  在《科学世界基本图景》的封面上写着一句话:万恶愚为首!这句话概括了科学家园的基本价值观:一个人对世界的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容易做坏事。
  《科学世界基本图景》的开头部分叫做“个体篇”。先讲生理学和简单的医学常识,介绍人体的各种系统,肌肉、骨骼之类的组织是什么形态,如何运转。细胞如何构成了生命的基础。常见疾病的病因和处理方法。
  接着讲“人是怎么生活的”,这部分介绍行为科学,分析常见的个体行为——衣食住行、劳动、学习、社交,再分析这些行为后面的情感、动机和追求。这部分内部特别指出,所谓好奇、功利、争胜三种内魔本系天性,本身并无价值可言,人类的一切善行与恶行都源自它们。
  然后是 “进化篇”,概括了进化论的基本知识。这段内容的最后指出,人类自从诞生起,就从自然中脱离出来,成为它的对立面。从自然界提取资源,制造器物加以利用,本来就是人类的生存之道。这种索取过了头,会恶化人与环境的关系。然而即使在科学时代之前,这种危机也是无刻不在。但生产技术的进一步发展能解决旧的环境危机,让人与自然的关系重新谐调。科技的最终目标,是让人类整体离开地球,以宇宙空间的资源为主,这样才能彻底改变对地球环境的压力。
  反之,真理教会对真正的天人关系毫无所知。他们或者将地震、火山爆发这些纯粹的自然灾难当成人类行为的结果,或者把一时的环境危机永恒化,进而得出人类不能发展科学的荒谬结论。这些教义纯属主观臆断。
  介绍完人类自身,《科学世界基本图景》进入“环境篇”。先讲解人类生存的自然环境,小到分子、原子,大到恒星系、银河系,还有其中包含的物理、化学等现象。此篇重点是人类生存的地球环境,包括世界自然地理环境、矿物、动植物的种类和变化规律等等。
  然后,教材进入“技术篇”,从能源、材料、机械、信息、交通等五个基本领域,讲述人类怎样利用自然资源,提高自己的行动效率。
  接下来,这本教材告诉读者,人类使用技术的成果就是构成了人工环境。一个人活在世上,既要与风雨雷电、山川河流这些自然环境打交道,也要与工具、商品、房屋、村舍、道路、市镇这些人工环境打交道。个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无法脱离这两种环境。观察和理解一个人,必须先知道他所面对的自然和人工环境。
  最后,教材进入“集体行为篇”。一个人没法生存,所以需要组织起来应付环境,这样就构成了社会组织。小到家庭、村寨,大到统治全球的奥姆真理教。社会有很多具体组织,依靠具体制度来运转,但最重要的是那些加工自然资源,将其改变人工环境的组织和制度。没有它们,军队无法打仗,官吏无法管理,政权无法存在。教士们连经书都念不成,因为他们必须要获得印刷与抄写的材料。
  只要人类还在劳动,客观上就想提高效率。农夫要种出更多的粮食,工匠要打造更多的产品,衡量这些的标准叫劳动生产率。真理教会的目标是降低劳动生产率,认为人类生产得越少,对自然的索取就越少,人与自然便越和谐。而科学家园则想尽办法提高劳动生产率,将更多的自然资源变为人工环境,以利于普通人的生活。
  科学家园努力促进任何能提高劳动生产率的社会制度,摧毁损害这个目标的社会制度。政教合一的真理教会因为以压制劳动生产率为目标,首当其冲成为必须摧毁的社会制度。所以,两者在这个地方针锋相对,不可善罢。
  最后,《科学世界基本图景》讲到人类历史。它将生产劳动水平当成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以此为标准,把全部人类史分为野蛮时代、科学时代和蒙昧时代。这最后一个时代就是一千年的奥姆真理教。现在他们要发动启蒙运动,推翻真理教,创造新的科学时代。
  这套教材包罗万象,总篇幅却只有两万字,以从未系统接触科学的人为对象。教材里面不仅有知识,也包含着几百年来秘密科学教育的经验。什么年纪,什么文化水平的人,应该讲哪些知识,怎么讲,教材编写者都反复作了尝试与调整。
  苏吉拉纳以前很少读书,阅读能力很差。一本《瓦尔登湖》几个月才看完。如今坐在这本神圣的书面前,使用了笨办法——全文抄写。科学家园不缺纸张,还制造了足够的笔记本。苏吉拉纳领了一本,用它抄写完全篇,日夜背诵,反省记忆,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各科老师。
  这天,苏吉拉纳正在抄写教材,忽然外面人声嘈杂,好几个声音都在兴奋地重复着一个内容:“会长来了”,“会长来了”。
  这几天朴运成都在科学镇处理各种事情,不时进进出出,从未有人这样兴奋地招呼他。苏吉拉纳很好奇,走出来一问才知道,大家说的“会长”不是朴运成,而是前任会长,这座科学镇的奠基人普拉卡什!身为博物学专家,老人完成了一项海洋资源调查,刚刚从海路潜入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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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8 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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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1 23:55 | 显示全部楼层

RE: 长篇科幻小说《重返中世纪》 0828 本日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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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科学人


  (一)


  三十年前,尚未担任会长的普拉卡什深入魔都,花了几年时间赢得红狼父亲的信任,为科学家园拿到一块地盘。从此,普拉卡什陆续把重要会员安排到里面进行科学研究,逐渐扩大在里面的势力,这才有这么一片科学飞地。他也因这个伟大功绩被选为科学家园会长。直到现在,一提“会长”,科学镇里很多人并未联想到上任三年的朴运成,而是习惯称他为安全部的“部长”。
  这次,普拉卡什从海面上秘密入境,是为了参加魔都的周年庆典。122年前,红狼的祖先与各派势力达成协议,罢兵息争,共保平安,这天就成为小小魔都的国庆日。普拉卡什给红狼带来了重礼:两吨精心磨制的火药!普拉卡什从药箱中捏出一点,放到左手手掌上,让助手点燃火棉,在上面轻轻一点,只见手掌上一道闪光亮过,连烟都没有腾起多少。
  燃烧速度是衡量火药质量的重要标准,药师们检验它的方法之一就是在手心上引燃。火药瞬间烧尽,皮肤并无损伤。看似凶险,实则很有把握。在众人一片惊呼中,普拉卡什向大家展示了自己的手掌。
  除了火药,普拉卡什还送进来几个重要的研究人员。朴运成给这些人安排了住处和研究场地。
  庆典在广场上举行,这天,各门各派都聚集到这里。红狼将普拉卡什安排到身边,以子侄礼向他表示恭敬。科学家园全力支持他的统治,又从不试图夺权,再没有这样好的合作伙伴了。大块肉,大碗酒摆上来。金燕子管理的女人们莺歌燕舞,好不欢畅。
  庆典最高潮却不是这些寻常乐事。只见大家静下来,注视着伏魔江。红狼离座,带着几员大将跑到废墟里面,苏吉拉纳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面,不知道要摆弄什么玄虚。
  突然,废墟中“咣”的一声巨响,苏吉拉纳从未听到这种怪声。一秒钟后,江面上轰地炸开一个水柱,腾起有二十多米高。全场发出欢呼声。
  “这是什么?科学武器?”苏吉拉纳转身问阿迦兰,他是科学家园里面的武器专家。
  “是迫击炮。”
  苏吉拉纳完全没听过这个名称。“你们已经能造这么先进的武器了?”
  “我们造不出来,现在的冶金技术造不出那样的炮管。这是他们家族传下来的,不知道红狼祖先从哪里找到一门,还有一百多发炮弹。他们每隔三年放一炮。既为了庆祝,也为了检验这门迫击炮还能不能用。”
  “红狼亲自开炮吗?”
  “只有他本人能用,父传嫡子,其他亲属都不会用。”
  红狼家族在魔都中享有权威,这是重要的组成部分,只有能发射迫击炮的人才有权威。即使反感魔鬼器物的异端各派,对此也不持异意。
  庆典之后,朴运成又去游说前任会长,支持他那个宏伟计划。“这里的防线只是心理上的,一旦邪教打破心理障碍,一万多人可抵挡不住。”
  “小朴,稽察队和爱教军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几百年,我相信他们不会进来。再说,你的计划比这个更危险。”
  “为什么?”
  “要飘洋过海走那么远,一般船只都会死掉百分之几到十分之一的船工。咱们这些人可不是低知识劳力,都是珍贵的科学种子。”
  在这个年代,航海速度很慢,船只抵抗不住大风暴,而且没有医疗科学,死亡率很高。一次跨洋航行,船上死几个人是常有的事。如果死亡率不超过十分之一,那就算可以接受了。
  “黎秀英一直在训练医护队,到时候每二十人能配备一名医生。”
  “如果遇到台风怎么办?”
  “我们在沿途五个岛上建立了紧急避难所,储备物资。如果遭遇台风,我们会就近驶入。”
  普拉卡什摇着头。他生长在大陆,对于朴运成这个以海岛为目标计划一直缺乏感性认识。如果只是他们几个老家伙,那没有什么,为科学探索可以冒生命之险,但这可是科学家园百年积累的些许骨血。而且还有他这三十年积累的一点点力量。
  “抱歉,七八个月的航程,要准备多少物资,设置多少接应力量。这些问题,你还得准备更多答案说服我们才行。”
  虽然朴运成已经被选为会长,但各学部负责人都是普拉卡什的同龄人,在他们眼里,朴运成还是小辈。程序上可以服从,内心里仍不支持。更何况他们平均年纪已经接近六十,产生老年人的心理惯性,总觉得一动不如一静。既然普拉卡什开辟了这么好的世外桃园,为什么不安心下来好好搞研究呢?
  朴运成接下来去游说帕格莱物,他是仅次于会长的二号人物。但这个行为科学专家仍然不热心。
  “魔都这里环境很好,越来越适用我们的需要。”
  “不,这里物资不够,人口也不够。尤其是后者,没有足够的劳动力,单靠我们这些人做不了什么。”
  “但是执行了你的计划,我们这几百人就得面对二十万人,而且还是非正常秩序下的人,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你们安心研究,这些事由我们安全部去办。安全部平时就与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再说,你们的成果要在实践中检验,赢得一片有人民居住的土地来检验科研成果,不是更好吗?”
  只有黎秀英一直支持朴运成的主张,不仅因为那是她的丈夫,而且发展医学必须以广大的人口为依托。但她在科学家园里并没有多高的位置。
  一点点说服?朴运成看着科学镇上的标语,心里生出一丝感慨。就连自己人他都未必能说服,何况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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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 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补发了之前无法上传的第五章第一节


第五章:科学之门

(一)



魔都里面各种派别,都可以向无信仰人群中宣传自己,但不允许互相漫骂,这是红狼最讨厌的事。在他看来,外面的世界就因为教义不同杀个你死我活,不能让里面这片净土也染上这个毛病。
住在伏魔江边上的赵玄元,经常建坛作法。一日,赵玄元登坛讲道,再次怒斥麻原彰晃拾佛道两家之牙慧,自成一家却欺师灭祖,将自家教义的来源付之一炬。魔都里面有不少真理教异端,虽不为主流接受,却也奉麻原为正朔。听赵玄元这么一讲,当下去了几百号人,把道坛围个水泄不通。还是百灵队的野猪带着部下冲进去,把双方隔开。
“都听着,自己讲自己的道理,谁也不许骂别家。”野猪重申这里的规矩。“能遵守的留下,不能遵守的,整个教派都轰出去!”
赵玄元再不敢多话,自此只在自家里面画符念咒。
真理教的各派异端更是经常吵架。每次百灵队都站在中间,冷冷地监视双方。
小时候,“好人”这个词对于苏吉拉纳来说,就是教阶很高的人。他们不好,拥有绝对真理的教会怎么会给他们尊荣?后来,随着自己的教阶一天天上升,教会高层的虚伪腐败在他面前一天天暴露,“好人”的内涵在他心中宽泛了许多。慢慢地,包括了熟记真理教义,言行合一,遵守教法,为人师表,等等内容。现在,“好人”更包括了那些心底善良,和蔼可亲,对别人体贴关怀的普通人。当然,好人一直不包括异教徒在内。
而现在,苏吉拉纳就要和数不清的魔媒、异教和异端生活在一处。好人的标准必须更为宽泛才行。那么,它应该是什么呢?
慢慢地,和这些人同吃同住,一起劳动,他们额头上的门派符号淡化了。作为人的一面日益清晰起来。这个能喝酒,那个力气大,谁比较开朗,谁乐于助人。
除了争吵,这些人也一起聚会联欢,特别是在百灵队的广场上,红狼简直成了节目主持人,点名让各门各派的人出来表演。赵玄元擅长变戏法,甄淑兰能唱歌,光明神教的太阳舞气势滂薄,都是联欢晚会上的保留节目。
没几个月,苏吉拉纳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
这天,苏吉拉纳来到科学镇的入口,却看见甄淑兰坐在石凳上,闷闷不乐,身边也没有经常和她同出同入的几个汉族姑娘。苏吉拉纳还没有见过她这么不开心,关切地询问。
“她们不愿意来学科学!”甄淑兰长叹一声。原来,她和那些女孩子逃入魔都,是为了反抗汉俗复兴,和任何教派都没有关系。所以也成为他们传教的对象。不时有同伴皈依异教,或者真理教的其他教派。她们觉得这些教派对女性没有明显的歧视,总比李永贤的私法要好。
甄淑兰却认为,只有科学的世界上,女人才最终能与男人平等。她不断鼓动同伴们到科学镇学习,大部分不愿意去,有几个人跟着她学了几天,就觉得科学这条路太难,其它教派作个仪式,守守戒规就行,哪里有这么复杂。最后只有她自己坚持下来。
“科学家园也吸收学徒吗?”
“他们有成人教育工程部,谁都可以去报名。”看到苏吉拉纳有兴趣,甄淑兰高兴起来。虽然还不是科学家园的会员,但有人想来学习科学,甄淑兰都非常高兴。“部长是帕格莱特,研究人的专家。”
科学家园首重行为科学,这个学部的主持帕格莱特是学术部里最受尊崇的学者,也是科学家园里面仅次于会长的二号人物。他同时还兼着成人教育工程部的部长,他们无法公开办学,系统地教育儿童,几百年来,成人教育都是科学家园发展新会员的几乎唯一渠道。
甄淑兰当下就拉着他去报名。帕格莱特是德意志人,年近六十,灰白色的头发,睿智的双眸,都让苏吉拉纳肃然起敬。听到他的要求,帕格莱特微笑着点点头。“朋友,你来到魔都以后,各种宗教团队都找过你了吧?”
“找过了……”苏吉拉纳屈指一算,除了印度教徒外,其它教派都向他传过教。
“你一个都没接受,看来与科学还是有些缘分。不过,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会主动去发展你吗?”
苏吉拉纳摇摇头。
帕格莱特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你觉得这个杯子是静止的,还是运动的?”
“静止的。”
“不,它只是相对于桌子才是静止的。地球带着它以每秒三十公里的速度绕太阳运转,太阳带着我们大家以每秒几百公里的速度绕银河系中心运动。所以,我们站在这里,却都在飞速运动。”
苏吉拉纳完全接不上话。
“你有多重?”帕格莱特又问道。
“大概……七十几公斤吧。”
“你的身体不断细分,最终由无数个原子组成。每个原子又由原子核与围着它旋转的电子组成,原子核占整个原子空间的零点零零零零零一还不到,却拥有整个原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以上的质量。所以,你的身体可以看成是空的,能压缩到比针尖还小。”
这些知识苏吉拉纳闻所未闻,张口结舌,他甚至怀疑帕格莱特在讲疯话。
“所以你看,咱们虽然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但我们科学人眼里,世界是另外一个样子的。为什么那些教派可以随便来发展你,因为你和他们眼中的世界并没有区别。你们都看到鸟在天上飞,庄稼在土里长,都认为水杯在桌子上静止,而你是一个结实的壮汉。各种宗教只是价值观不同。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与你们的世界观都不同。学习科学,就是从你熟悉的世界,进入一个陌生,但是更真实的世界,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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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回到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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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苏吉拉纳只要有时间,就跑到科学镇学习堂去抄写那本书。他曾经全文抄写过《朝阳启信录》,但这两者完全不同。这本书不仅里面讲的事情有根有据,而且文字直白冷静,几无煽情。
  如果在真理教的世界上,他的行为已经构成魔媒大罪,查获之后要扔去喂野兽。但在魔都里面,苏吉拉纳已经忘了这个威胁。科学家园更是允许任何人阅读这本书。苏吉拉纳就经常碰到百灵队,或者光明神教徒来这里学习。所以尽管他如此用功,但还是没被魔媒正式吸收。平时仍然由百灵队分配劳动,靠工值换口粮。
  这天,苏吉拉纳领到的活是到伏魔江里取水,运回百灵队营地的水池,沉淀后使用。他和几个散居派的汉子拉着水车,到江边打水。苏吉拉纳正在低头忙碌,周围的人忽然欢呼起来。只见江面上远远驶来一叶小舟,上面有几个年轻女子。撑船的女子至少有一米六,在这个时代算是高挑个子。小船靠近了,打水的汉子们便向她们呼喊起来。
  “兰妹子又带新人了?”
  “这次来的挂不挂红?”
  小舟上的年轻女人听到问话,摆了摆手。“这是我新救下的姐妹,不挂红。”
  “唉……”周围的男人一片惋惜之声。
  苏吉拉纳向大家打听这些黑话是什么意思。原来,到魔都避难的不光是男人,肯定也有女人。她们进来后同样由红狼的手下登记在册。届时百灵队会问她们,是否愿意出卖肉体?近万号壮年男人的性欲无处发泄,很容易生出事端。
  进来的女人有些就是妓女,有的是黑帮成员,不在乎出卖肉体。如果她们答应下来,有润色的先由红狼和部下挑选,看中的编入后宫。看不中的就送到一个专门的女区。她们在自家门上挂起红灯笼,作为接客标志。相反,那些各教派逃犯带进来的女眷,她们的住处不挂红灯笼,出入也佩带标志,魔都里的男人就不得骚扰。
  红狼手下的金燕子平时就分管百灵队之外的女人。如果是妓女,她要负责平息她们和嫖客之间的纠纷。如果是良家女子,她要保护她们不被男人骚扰。在这方面犯了规的男人同样要抓到红狼面前,当众从十鞭开始抽起。
  小舟上这个姑娘叫甄淑兰,和这些教派的人都不同,她不是违犯了正统派真理教规,而是直接冲撞了本地霸主李永贤。几年前,甄淑兰偷偷和一个男孩子恋爱,相约私奔,被同族人抓获。如果按照真理教规,这并不算犯罪行为。但是按照汉俗复兴运动的规定,汉族男女有这种行为,可处沉塘之刑,以维护家族荣誉。甄淑兰住的那片地方,汉俗复兴运动闹得很厉害,大家族的族长便令人把他们绑起来扔到河里。
  那个男孩力气大,执行的人也认识他,暗中同情,留了活扣。男孩没入水中先行挣脱绳索,然后潜下去给心上人松绑。结果甄淑兰得了救,男孩却力尽身亡。甄淑兰从此恨透自己的家族,便潜入深山。后来又遇到几个类似遭遇的女子,大家相约进入魔都,以这里为基地,不断外出去搭救遭受汉俗复兴运动迫害的女人。
  “这个女人唱得一首好歌,就是不能随便碰,唉。”一个汉子给苏吉拉纳介绍着她的故事。
  苏吉拉纳一边挑水回营,一边听同伴讲她们的经历,这才知道魔都里不全是真理教的对立面。等他推着水车再回到江边时,正遇上朴运成和同伴推着一辆水车过来打水。他们要做一项科学实验,消耗水量很大。
  读了几天书,苏吉拉纳解决了一些迷惑,又生出另一些问题。趁朴运成在这里,他便打了招呼。“朴先生,我看了你们的许多成果,也读了书,但都是一些具体成果。您能不能简单说一下,什么是科学?”
  朴运成点点头,遇到有人来询问科学上的事,他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介绍一二。这已经成了科学家园会员的习惯。“我们给科学下了定义:科学就是认识和改进人与环境关系的学问。”
  朴运成望着苏吉拉纳,果然,他的眼睛里透着茫然。以他现在的知识水平,还无法一下子理解这么复杂的定义。“好吧,我展开了讲一下。科学首先要认识人本身。比如,我们人类会渴,要喝水。那么,我们为什么会渴?水在我们身体里起什么作用?我们忍受脱水的时间比鱼类要长,但比骆驼要短,这究竟是为什么?”
  苏吉拉纳颇颇点头,他从来没把口渴想得这么复杂。这就是科学人吗?把精力花费在这样微不足道的问题上?
  “这就是科学的第一步,了解我们人类自身。第二个问题,水又是什么?它由什么成分组成?在各种条件下会发生哪些变化?不同地方的水又有什么不同?这就是科学的第二个任务,了解环境中的各种事物,以及它们的变化规律。”
  苏吉拉纳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逐渐意识到,研究这些问题确实很重要。光是那个包治百病的“天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现在,假如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己为什么需要水,又知道了水的各种性质,第三步就要知道如何更好地用水来满足我们自己。你看看周围这些高楼,以前它们能有三五百米高。当年住在上面的人,肯定不会象你我这样拎着水桶上下楼。他们是用什么力量把水送上去的?”
  虽然经过大规模爆破,但这里还有一些残垣断壁,最高的有十几层,依稀能看到旧日的模样。从这些废墟的形态推测,当年这里建过高得多的楼。朴运成的问题苏吉拉纳完全想象不出答案,只知道那些古人肯定不会用水桶把水拎上去。
  “研究人、研究环境,研究两者的关系,再研究如何改进这种关系,让环境为人类服务。这就是科学。”
  就这么简单?
  一千年来被人们咒骂为魔鬼的科学,苏吉拉纳曾经不得不接触,又不敢多接触的科学,几句话就说清了?
  “可是,如果科学就是这样的话,当年人类为什么要毁灭它?这是造福社会的好事情嘛。”苏吉拉纳的疑问更多了,他已经象魔媒那样,不再压制好奇这个心魔。
  朴运成摊了摊手。“你问的这个问题,可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这样,我先记下来,将来有机会,我慢慢回答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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